他用神识一遍一遍地抚过金丹,像安抚一个急于出生的婴儿一样,轻声告诉它。
“再等等。”
“还不到时候。”
“你得是最好的那一个,再等等。”
这种压制持续了大半个月。
大半个月里,周焱表面上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该下地下地,该喂鸡喂鸡,该蹲田埂蹲田埂。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其实这是很难受的。
这就犹如一个渴了三天的人,眼前有一杯水,喝了就能解渴,但硬生生忍住不喝。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溪水流过脚面的触感,感受着晚风吹过竹林的声音,感受着远处村子里传来的狗叫声和孩子的笑声。
这些声音和触感让他平静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溪水里的倒影,水面上映出一张脸,五官还是那个五官,但眉眼之间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静。
如果说刚来芦花村时的他是一柄刚刚入鞘的剑,锋芒还在鞘口隐隐透出。
那现在的他就是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所有的锋芒都收进了骨子里,外面只剩温润。
他盯着水里的倒影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急什么。”
“日子还长。”
他站起来,甩了甩脚上的水,穿上草鞋,慢慢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鸡群已经自己进了窝,鸭子在篱笆角落里挤成一堆,脑袋埋在翅膀底下,发出细细的咕咕声。
周焱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满天繁星,然后转身进了屋。
从那天起,他不再刻意压制金丹的震动,而是换了一种方式。
他不抗拒突破的本能,只是告诉自己,还没到时候。
心境稳得像一口古井,波澜不惊。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一段时间。
这天阿竹来找他。
阿竹现在经常往周焱这里跑,有时候是送东西过来,有时候是来看鸡鸭,有时候什么事都没有,就是来坐一会儿,跟周焱聊两句闲话。
这一日,阿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看着周焱喂鸡。
那些鸡现在长得膘肥体壮,尤其是那只当年她说过“长得最好看”的小公鸡,现在已经是鸡群里当之无愧的霸主了。
它的鸡冠子比别的公鸡都大,红得发紫,羽毛金灿灿的,在阳光底下像一团燃烧的火,走起路来昂首挺胸,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好像整个院子都是它的地盘。
别的公鸡见了它都绕道走,母鸡们倒是愿意跟在它屁股后面,咕咕叫着,亦步亦趋。
阿竹看着那只大公鸡威风凛凛的样子,忽然笑出了声。
“焱叔,它还记不记得自己是一只鸡?”
周焱正往地上撒谷糠,闻言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偏头看了阿竹一眼。
阿竹托着腮帮子,看着那只大公鸡说道。
“你看它那个样子,哪有一点鸡的样子?”
“跟个大将军似的,它是不是真的觉得自己是只凤凰?”
阿竹没有用金鸡独立,没有用鹤立鸡群来形容这只鸡,而是用了凤凰这种确确实实存在的顶级妖兽来形容!
而且,鸡和凤凰的关系就有些像蛇和龙之间的关系一样,极端情况下鸡是真的有极其微小的概率进化为火凤、冰凤一类的妖兽的!
周焱的手彻底停住了。
他想起了两年前阿竹第一次见到这只公鸡时说的话。
“在它的鸡圈里,它就是凤凰啊。”
当时那句话就让他的心里触动了什么,但那个时候的他隐隐约约抓住了什么,又隐隐约约没抓住,那种隔着一层纸的感觉让他难受了好一阵子,后来也就慢慢放下了。
没想到时隔这么久,阿竹又提到了这个话题。
而且这一次,她的话里多了一个新的东西。
“它还记不记得自己是一只鸡?”
这句话像一枚石子投入古井,在他心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凤凰之所以是凤凰,不是因为它长得好看、飞得高、叫得好听,而是因为它从骨子里就是凤凰。
一只鸡再怎么威风,它终究还是一只鸡。
它的本质没有变。
但如果一只鸡从还没出生的时候就被某种力量改变了呢?
如果它在蛋壳里,就觉醒了凤族血脉,不再是一只普通的鸡了呢?
那它破壳而出的那一刻,它就不再是鸡了。
它是什么?
它是一只有了凤凰血脉的存在,哪怕那血脉再稀薄,它也已经不再是凡物了。
周焱站在原地,手里抓着的谷糠从指缝间漏了下去,洒了一地。
鸡群呼啦啦围上来,咕咕叫着抢食,那只大公鸡也放下了它的威风架势,低头啄食,跟别的鸡挤在一起,鸡冠子在阳光下红得发亮。
周焱低头看着那只公鸡,忽然问道。
“阿竹,你见过鸡蛋吗?”
阿竹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随即翻了白眼。
“焱叔你这不废话吗?”
“我活了三百多年,什么没有见过,怎么会没看过鸡蛋呢?!”
周焱摇了摇头,在阿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目光还落在那只大公鸡身上,说道。
“我不是说普通的鸡蛋。”
“我是说,一枚鸡蛋,从母鸡肚子里出来,到变成小鸡破壳而出,这个过程是什么样的?”
阿竹眨了眨眼睛,不知道焱叔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但既然焱叔问了,哪怕是最小的事,在她这里也是天大的事,她就认真想了想。
“我小时候人说过,鸡蛋要能孵出小鸡,得先让公鸡和母鸡踩了背才行,没踩过背的鸡蛋是寡蛋,孵不出小鸡。”
“然后母鸡要抱着蛋孵二十一天,天天用翅膀捂着,不让蛋受凉,母鸡孵蛋的时候可辛苦了,连吃食都顾不上,瘦了一大圈。”
“二十一天后,小鸡就会用嘴把蛋壳啄破,从里面钻出来,刚出来的小鸡湿漉漉的,缩在母鸡翅膀底下焐一焐,毛干了就是毛茸茸的一团,可好看了。”
周焱听得很认真,一个字都没漏。
这个过程他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
但伪装成凡人之后,习惯性的提问而已,和知不知道关系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