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川意识清醒，看见这样的场景。
梦屿脸上血色殆尽，眼睛睁得大大的，透明的浅色瞳孔涣散开，像是毫无生气的人偶。
他吐了很多血，青色的长发垂落，手无力地松开。
军方的追逐还在继续，战场已经切换到了宇宙。
在帕米的镇压下，所有人都感到不同程度的胸口发闷，思维迟钝。
谢云飞咬住舌尖，努力保持清明。好在他离开苏川后，一直在成长，精神力等级已经到达b，否则现在怕是已经无法操作面板。
苏川抬起头，透过舷窗看见外面无垠的宇宙，那是一种深邃的、纯粹的黑。
她想起梦屿的话。
“只有真正置身宇宙时，才感受到它的广袤无垠。你的内心会获得前所未有的平静，一切烦恼、痛苦都显得微不足道。”
“在时间的长河里，宇宙存在138亿年，而人类历史不过占其中的0.00007%。亿万恒星闪耀间，你的意识融入宇宙，然后……你成为了宇宙的一部分。”
苏川忽然觉得很平静，那是一种悲伤的平静。任由情绪在心底滋长、蔓延，却只是看着它，无动于衷。
飞舰全速前进一段时间后，发出告警：“燃料储备不足30%，正在搜索附近补给站……未搜索到结果，请立即返航。”
身后追兵仍未有撤退的打算。
谢云飞强忍头痛，看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与分析结果：“全速前进太消耗燃料了，战斗飞舰的燃料远大于我们。再这样下去，被抓住是迟早的……qq！别扒拉我！”
qq不知道什么时候，跳到了控制台上。它八只短小触手趁乱拨弄星图界面，点击进入坐标解析一栏。
谢云飞早已焦头烂额，他将qq揉成团丢到后面去，忙脚乱地撤销操作。
谢云飞手指翻飞，输入一串命令。下一秒，飞舰堪堪躲过导弹的攻击。
导弹爆炸，碎片四溅。那是一场无声的爆炸，很快冷却在寂静的宇宙中。
qq的身体撞到墙壁上，瘪成一滩泥，又很快聚拢。
它再次扑向谢云飞。
“qq！别捣乱！别捣乱！”谢云飞想把手臂上的qq甩下去，qq却不依不饶，“苏川姐！快点阻止qq啊！qq疯了！”
苏川刚起身，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击中她。
谢云飞的声音还在继续：“苏川姐，燃料越来越少，我们在最近的cdc3星降落吧。cdc3星环境错综复杂，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谢云飞，接下来，按我说的做。找到Nx-25星，相对坐标输入……”苏川报出那串她曾在赵空明石棺上看到的数字。
当时只觉怪异，便记了下来。没想到穷途末路之时，竟能用到。
“这是什么？”谢云飞问。
“我们的终点。”苏川说。
“可是，这个是黑洞！Nx-1黑洞！”尽管这样说，谢云飞却快速调转方向，按照重新规划的路线飞行。
紧随其后的战斗飞舰中，袁飞坐在主驾驶位上，全神贯注地操作着面板。
最后一枚导弹发射完毕，前方飞舰灵活地闪避开。
“他的技术很好。”袁飞颇为赞赏地说，“只可惜燃料不够。”
这样下去，追上是迟早的事。
袁飞和帕米都心知肚明。
几番追逐过后，袁飞看见了Nx-1黑洞。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
巨大的、明亮的吸积盘整个呈现在他眼前，吸积盘散发刺眼白光，裹挟着一切旋转：气体、尘埃、恒星碎片……极致高温下，那光芒已经超乎肉眼能够分辨的范围。只能看见一片旋转的、没有细节的白。
在宇宙中，有数万颗恒星闪耀。
而这一刻，眼前的圆盘远比一切加起来更要灼热、刺目。
在圆盘的中间，有一个静止的、黑色的圆。
它是那般静谧，没有一丝光亮，呈一片绝对的、纯粹的黑。
袁飞就看见前方的飞舰义无反顾地飞入黑洞。
他吃惊地张大嘴巴：“他们在找死吗？”
黑洞周围有辐射、喷流以及各种物质碎片。就算这些都幸运躲过，越靠近黑洞，潮汐力会越大。最后，无论是飞舰还是人，都会被潮汐力像抻面条一样拉长……直至最后，掉入奇点。
物理上管这种现象叫：意大利面条化。
在袁飞看来，苏川一行人完全在自寻死路。
前方飞舰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个小点，静止不动了。
袁飞知道，不是静止，只是飞舰太慢了，慢到肉眼看上去，像是静止。
黑洞周围有一个边界，叫做视界。视界以内，光无法逃逸，一切物质进入视界只有一种结局——掉入奇点。
黑洞由大质量恒星坍缩形成，能够弯曲时空。也就是说越靠近黑洞，时间流速越慢。
袁飞现在无法看到结果，如果他在这里等待一些时日，也只能看到苏川一行人无限接近于视界，最终冻结在视界之上。
因为到达视界的那一刻，时间膨胀是趋于无穷大的。
“还追吗？元帅。”袁飞问了一句废话。
“回母舰。”帕米说，他看了眼剩余燃料储备。
哪怕苏川他们没有进入视界，燃料也不足以支撑他们返航。结局只会是必死无疑。
如果他们守在这里看结局，内外时间流速不同，怕是一百年也看不到。
***
眼前一片黑，人眼在这种情况已经毫无作用，只能凭借飞舰的探测仪器判断方向、躲避障碍。
高速粒子流击中右侧舰身，飞舰猛地倾斜，发出尖锐告警声。
“快要撑不住了!”谢云飞看着屏幕上燃料即将耗尽的提示，死死握紧操纵杆。
强大的引力将飞舰向奇点方向拖拽，只有将推力拉到最大才能勉强抵御。
“苏川姐，不能再往前了，再往前，引力太大，要是被拖进视界，就再也出不去了！”
“离目的地还有多远？”苏川问，她抱着梦屿冰冷的躯体，手心在冒汗。
“五十公里，探测仪根本找不到什么星球，这里可是黑洞，怎么可能……有了！有星球！真的有星球！”谢云飞大喜过望，一巴掌拍在控制台上。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屏幕上已经显示出星球的轮廓。
“苏川姐！真的有星球，我们得救了！”
飞舰穿过大气层，外壳开始发烫、震颤。
这是一颗完全黑暗的星球，它不发光、也不反射光，巧妙地隐藏在黑洞阴影区。
空中漂浮着透明的、水母状生物，它们的头部发出明黄的光。
所幸飞舰的电源系统良好，打开灯，众人就看见一望无际的海。
一颗完全被海洋覆盖的星球。
“没有着陆点。”谢云飞的心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