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蚁伺候着冯氏吃饭。
许承泽厌烦她，不许她落座。
许蚁便站在冯氏身边，为她布菜盛汤。
只听冯氏向大儿子说道：“待你稍歇歇，明日我们到你外祖母家去。你外祖母也是昨日才从汤泉回来，再过几日便是她老人家的七十大寿。此番你特意回来为她拜寿，她定然极为欢喜。你是咱们家最有出息的孩子，外祖母成日家念叨你。”
冯氏的母亲冯姥姥，每年正二月都必定要到五百里外的汤泉山休养两个月再回京。
再过半个月便是她的七十大寿，许承恩这次回来也是专程为他外祖母祝寿的。
冯氏说完，又看向许蚁道：“两位舅太太你都见过了，还没见过我家老太太呢！待明日你也一同跟着去，这事千万别说漏了嘴，不能把咱家的糟心事让她知道。”
许承泽冷笑道：“干嘛要带这灾星去？没的晦气！”
冯氏止道：“不许这么说！她是你妹妹，是咱们许家的大小姐。你外祖母回来了，她当然要去拜见，否则礼数上怎么说得过去？”
许承泽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许蚁默默垂着头，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许承恩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
许蚁氏等到冯氏母子三人都吃完了，方才吃了一口残羹冷饭。
回到锦屏苑，明霞问许蚁：“姑娘，我瞧着你方才没怎么吃，不如我再给你熬碗粥吧。”
“不用，”许蚁笑了，“一顿饭而已，吃不饱也没什么要紧。”
她挨过太多饿了，丝毫不把这顿饭放在心上。
但明霞不肯，到底用小泥炉子熬了香喷喷的百合粥端过来。
殷勤难却，许蚁便慢慢地吃那碗粥。
明霞则在一旁给她讲述冯氏娘家的掌故：
原来冯氏的出身极其低微，冯姥姥本是农户，与原配丈夫生了两个儿子，老家遭了灾，她丈夫死在逃荒的路上。
冯姥姥带着两个儿子逃荒，孤儿寡母的活不下去，便嫁给了鳏夫冯屠户。
两个儿子也跟着后爹姓了冯，随后冯姥姥又生下两个女儿，就是如今的冯贵妃和冯氏。
冯家命运的转变，是从冯贵妃入宫做宫女开始的。
那时节天花横行，宫里的宫女死了一批又一批，只能从民间大量选入。
冯家原本没有入选的资格，但所谓事急从权，冯家大妮因此被选入宫。
不得不说，冯贵妃能从一个低等宫女坐上贵妃的位子，称得上时也、运也、命也。
她人机灵又有野心，先是讨得宫中一位贵人的欢心，抬举她做了贴身宫女。
随后，她又趁着这位贵人与皇上闹别扭时自荐枕席，一举怀上龙种。
当今圣上本就子嗣单薄，听说她有了身孕，龙心大悦，当即封她为贵人。
她成为贵人之后，便想办法把自己一家都抬举起来，更是将她妹妹嫁给了勤勇侯府的庶子。
冯家可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原来冯家的两个儿子只叫冯大狗、冯二狗。
后来改了体面名字，一个叫冯耀庭，一个叫冯耀轩。
冯家大妮儿、二妮儿也摇身一变成了冯锦秀、冯锦荣。
“我倒是见过他们家的两位舅太太，大太太极瘦，二太太极胖。”许蚁将粥碗放在桌上说，“剩下的便没见过了。”
“这两位太太倒都是原配，依奴婢看，倒不是他们家念旧，不过是为了名声好听罢了。”明霞说，“冯家大老爷和二老爷都有好几房姬妾，大老爷还罢了，虽然如今发达了，却脱不了屠户的习气，最喜欢杀猪杀羊，他们家里每日要宰杀的牲畜，都须得他亲自动手。
二老爷虽然不爱杀生，却是个极好色的。二太太每日里只知道吃吃喝喝，他们院子里的小妾、丫头们成日家争风吃醋，闹得鸡飞狗跳。”
“你知道的倒详细。”许蚁说，“若你不告诉我，我可不知道。”
“我都是听陈氏他们说的，下人们私底下没少议论主子们的事。”明霞说，“我又是小孩子，他们也不背着我。”
又说：“如今大少爷回来了，瑞云的病也好了。今日我在夫人院外碰见她，她还跟我说，要我好好伺候姑娘，将来姑娘出嫁了我跟着去，好儿多着呢！”
“看来你是知道瑞云的心思的，我原也不打算留她在身边长久伺候。”许蚁说，“人与人之间便是这样，你情我愿是最好的了，我不喜欢强人所难。”
“她不愿意，自有人愿意。”明霞嘻嘻笑道，“我正巴不得离了这里呢。”
“这话别叫旁人听了去，”许蚁倒，“自己心里有数就够了。”
明霞吐了吐舌头，点头道：“知道了，要谨言慎行。”
到了下半天，冯氏又命人把许蚁请了过去。
“温公爷特意打发了人来，商量着把婚期提前几个月。”冯氏望着许蚁笑道，“你觉得如何？”
许蚁把脸红了红，低下头去，小声道：“一切全凭婶母做主。”
“想来是温公爷等不及了，我也不好做恶人，只是你千万别多想，别觉得是我们嫌弃你，要早早把你嫁出去。”冯氏一脸和气地说。
“怎么会呢，不管婶娘做什么，都是为了我着想。”许蚁在冯氏面前，一向言听计从。
“好，好，你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冯氏夸赞道，“既然如此，便把婚期再往前提三个月，到今年八月好了。说实话，婶娘是真舍不得你，瑶儿没了，你就是我的亲闺女。”
许蚁听着冯氏这样肉麻的话，心中一阵恶寒。
想着若不是自己知道真相，还真被她给骗了。
“婶娘放心，我便是出嫁了也会好好孝顺你和叔父。”许蚁把“孝顺”二字咬得格外重。
不过演戏而已，谁不会？
“唉，看到你，我就想起瑶儿来，我那可怜的女儿……”冯氏在想起早夭的女儿时，的确是真情流露，眼泪夺眶而出，泣不成声。
许香瑶的死对她的打击很大，许承泽变成残废，更是雪上加霜。不过半个月，冯氏的头发就白了许多，整个人也苍老了不少。
许蚁在一旁也陪着她哭，一边安慰道：“婶娘千万节哀，保重身体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