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轉身時,那里還不夠穩。
明天回來得再練。
練功房門外傳來腳步聲,有人喊她去接電話。
夏雨晴抓起毛巾,快步走出去。
听筒另一端是牧野。
之前她通過熟悉的兼職渠道接過帶客游覽的工作,與酒店方面留過聯系方式。
對方開口說有一份次日的向導安排,她先問清了時間。
“早上八點半,貴賓樓正門。”
“客人第一次來這邊,以景點游覽為主,行程可能需要您現場協調。”
夏雨晴把毛巾換到另一只手。
“請問預計到幾點?”
“先按全天安排。
若有變化,會征求您的意見。”
她確認過報酬,又問是否有其他接待要求。
牧野稍作停頓。
“客人比較年輕,溝通自然一些即可。
具體工作內容就是城市向導。”
“好,我可以。”
她回答得很快,卻不是不問清楚便答應。
三年兼職做下來,有些話先說明白,比事後為難有用。
掛斷電話,夏雨晴從口袋里摸出隨身的小本子,把時間和地點寫好。
筆尖移到報酬那一欄,她停了一會兒,在數字下面輕輕畫了道線。
這筆錢拿到,能把下個月的一部分開銷先留出來。
至于妹妹們的新學期用品,也不必再拖。
她合上本子,回練功房收拾東西。
櫃子里放著一只舊帆布包,邊角磨出了毛邊。
里面除了衣服,還夾著一封折得很平的信。
信是山里寄來的。
妹妹寫字用力,鉛筆印透過薄紙,翻到背面也能看出痕跡。
最近一次,信里只說家里都好,讓姐姐安心讀書。
可紙頁邊緣另添了一句。
三妹的鞋小了。
夏雨晴用指腹壓平信角,把它放回包里。
她十八歲離家時,妹妹們也是這樣,想幫忙,又不敢弄出太大動靜。
家里孩子多。
父母一門心思想要兒子,女兒一個接著一個出生,
盼頭沒實現,怨氣便落到了她們身上。
好吃的放在弟弟碗里,新衣服先緊著弟弟。
她作為長女,最常听到的話是讓著點,再听話一點。
到了十八歲,父母替她說了一門親事。
男方是村里出了名的無賴,願意拿一萬元彩禮。
那天飯桌上,父親談起這筆錢,語氣和商量賣掉一頭養大的牲口沒什麼兩樣。
夏雨晴沒有掀桌,也沒有爭到聲嘶力竭。
她把碗里的飯吃完,晚上去找了支教老師。
那位老師早就留意過她的舞蹈天賦,
幫她打听過考試,替她爭取過學習的機會。
離開的那天清晨,小姑娘把攢下的零錢塞進她手里。
三年過去,她在帝都讀到了大三。
家里沒有寄過學費。
她也沒有回去求過。
生活費靠兼職,學費一點點湊。
課余去做禮儀,暑假帶人游覽,
忙的時候一天跑幾個地方,回來還得把基本功補上。
老師夸她肯下功夫。
這三年,追她的人並不少。
學校里的男生會在練功房外等,也有開著車來的人,
請客、送禮,說起未來一個比一個輕巧。
夏雨晴收到過花,也退回過價格不菲的東西。
有同學勸她不用太較真,漂亮就是本錢。
她沒爭。
後來那位總被豪車接走的同學,在宿舍里哭了整夜,
第二天腫著眼楮去借錢,連退租都來不及收拾完東西。
夏雨晴幫她折過衣服。
對方箱子里有幾件很貴的裙子,吊牌還沒剪,偏偏交不起眼前那點房租。
從那以後,再有人替她描繪一種“不用辛苦”的生活,
她便會先看看自己手里正在做的事。
辛苦是辛苦。
至少今天做完,錢會結給她。
她當然也想過將來陪在身邊的人。
長得順眼,年紀相仿,做事有章法。
遇到麻煩時,不是只會拍拍她的肩,說一句別想太多。
條件放在紙上似乎不多。
現實里卻很難湊齊。
夏雨晴把包背好,關掉練功房的燈。
走廊只剩盡頭的燈亮著,她鎖門前又回頭看了一眼,確認風扇已經關好。
先把明天的工作做好。
妹妹們離開大山的路,還得慢慢攢。
貴賓樓里,牧野也將向導的資料記進服務安排。
他挑夏雨晴,首先是因為她確實熟悉帝都,做事也穩當。
年輕客人出去游覽,找個年紀相近、溝通順暢的向導,
通常比公事公辦地安排一位老導游更合適。
至于她的相貌和氣質,同樣是接待工作里的優勢。
若因此能認識一位願意提攜她的貴人,倒也算好事。
不過,這些只能藏在他的考量里。
工作邊界已經說清楚。
剩下的,誰也不該替別人做主。
第二天七點半,諾基亞的鬧鈴在床頭響起。
葉宇航伸手摸了兩下,才踫到手機。
屏幕上的時間清清楚楚。
他下床拉開窗簾。
陽光越過窗沿,遠處宮城的屋頂終于清晰起來。
一片片琉璃瓦鋪陳開,視線盡頭是帝都漸漸醒來的街道。
葉宇航站著看了一會兒,才去洗漱。
衛生間采用英式復古風格,衛浴器具是鉑世英爵的高端產品。
昨天累得顧不上細看,今天擦臉時,他才留意到把手和鏡框的細節。
東西確實好用。
至于好看到了多少錢,他暫時沒有研究的興趣。
走出房間時,牧野已經在等。
“葉先生,早上好,昨晚休息得怎麼樣?”
“很好。”
“早餐已經為您備好。”
九樓供總統套房貴賓使用的私人餐廳里,
食物擺得滿滿當當,卻不是食堂那種堆法。
每一份分量不多,種類卻很多。
燒麥、元宵、炒肝、炸醬面,旁邊還有糖火燒、艾窩窩和幾樣點心。
葉宇航從頭看到尾,最後端起一碗豆汁。
來都來了。
這四個字,有時候比食欲更有力量。
他取了炒肝、蟹黃灌湯包,又拿一份什錦燒麥,坐下後先嘗豆汁。
第一口進去,勺子便停在了半空。
酸。
還帶著一種很難用正常早餐去理解的味道。
他努力咽下去,低頭看了看碗。
這東西,真不是廚房忘記放冰箱了?
牧野注意到他的動作,及時端來一杯溫水。
“第一次喝,可能不太習慣。”
牧野把碗往旁邊移了些。
“需要換一份豆漿嗎?”
“換。”
葉宇航答得毫不猶豫。
後面的早餐終于順利起來。
蟹黃灌湯包咬開一個小口,熱湯鮮得人不願急著吞。
什錦燒麥皮薄,餡料扎實,吃起來也沒有油膩感。
一頓飯結束,時間到了八點十分。
葉宇航放下筷子。
“導游那邊聯系好了?”
“已經到了,目前在樓下等候。”
牧野稍稍停頓。
“請問今天是否需要安排酒店專車?”
“不用,我有車。”
葉宇航起身。
“我回去拿個相機就下來。”
他回房檢查電池,把銀行卡和身份證裝好,搭專屬電梯下樓。
門童見他出來,很快將奧迪開到門前。
車身上的長途塵土已被洗去,擋風玻璃干淨透亮。
葉宇航伸手摸了一下車門邊緣,沒有摸到水跡。
“葉先生,車給您清潔好了。”
“辛苦。”
他從錢包里抽出一張百元舊鈔,遞給門童。
對方愣了一下,才雙手接住。
“謝謝葉先生。”
聲音明顯比剛才亮了些。
這年頭國內的小費習慣還不普遍,更別說隨手一百元。
門童把鈔票收好,腰背挺得比剛才更直,連車門都扶得格外穩。
葉宇航正準備過去,身後響起一個清亮的女聲。
“請問,是葉宇航先生嗎?”
他轉過頭。
白色連衣裙的女孩站在幾步外,手里拿著一只小包。
長發收拾得整齊,露出干淨的額頭,陽光照在肩側,裙擺輕輕動了一下。
她沒有刻意擺姿勢。
只是站在那里,門口幾道目光便不自覺地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