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江淮，葉宇航連衣服都沒換，便把父親叫到了書房。
文件袋攤開，楊華提到的扶植合作條件、鋼廠的需求，
以及年內的供貨目標，都被他一項項說清。
葉紹棠起初還夾著煙，听到核心供應商幾個字，手便停在了煙灰缸上方。
“楊老願意替咱們遞材料？”
“前提是產量穩定，煤質不能掉。”
葉宇航把寫著擴產事項的紙推過去。
“光靠一礦這兩百多人，不夠。
人員擴到一千以上，新設備同步訂，二礦盡快投產。”
葉紹棠掃過紙上的數字，沒有馬上點頭。
“招這麼多人，宿舍、食堂、班組長，全得跟著補。”
“讓袁礦長來排。
熟練工優先，新人先培訓，不能招進來就往設備旁邊塞。”
“運輸呢？”
“跟鋼廠、鐵路一起協調。
礦上挖出來，堆著運不走，產量再好看也沒用。”
父子倆對著紙談了半個多小時。
設備按批次進，人員按崗位招。
先讓二礦形成穩定產能，再逐步增加班次。
照這個節奏，到年底，總產量比眼下翻七八倍並不難。
葉紹棠拿起計算器，按了幾下，眉頭卻沒松開。
“我擔心的不是今年。”
葉宇航看向他。
“一礦一百五十萬噸，二礦五百萬噸，加起來六百五十萬噸。”
葉紹棠將計算器轉過來。
“按以後每天一萬噸算，六百五十天。還不到兩年。”
紙上的擴產計劃鋪得熱鬧，旁邊這個數字卻格外安靜。
機器買了，人招了，兩年後怎麼辦？
總不能給一千多名工人開個會，宣布煤挖完了，大家各自回家。
“礦務局那邊，現在可不會再讓咱們輕易撿便宜。”
葉紹棠彈了彈煙灰。
“上回二礦的事鬧成那樣，他們再賣礦，恨不得把每塊石頭都敲開看看。”
葉宇航卻將計算器推回去。
“那就不盯著他們眼里的好礦。”
“看什麼？”
“九崗鎮那些待售的小煤窯。”
父親盯著他，過了片刻，忽然坐直。
“你還能找出來？”
“帶我去看看。”
葉宇航沒有把話說滿，手指卻穩穩落在地圖上。
“哪里有煤，哪里不值得踫，我心里有數。
年底之前，咱們手里的儲量再翻幾倍，夠不夠？”
葉紹棠夾煙的手在半空停住。
片刻後，他把煙按滅，起身去拿通訊錄。
“明早出發。”
兒子要是真有這份本事，他這個當爹的再磨蹭，倒顯得不懂事了。
接下來幾天，奧迪幾乎泡在了九崗鎮的土路上。
這里采煤采了幾十年。
從路邊望過去，荒地上到處是高低不平的塌陷坑，有的積著水，有的長滿草。
葉紹棠對這一帶熟悉，到了地方，總能踫見認識的人。
有人領著他們看舊井口，有人抱來一摞發黃的勘探資料，
還有人連鑰匙都找不著，拿根鐵絲捅了半天鎖眼。
“葉總，先說在前頭，這口井不能往里下。”
帶路的男人踩住門檻，伸手擋了一下。
“下面積水好多年了。
想重新開，抽水的錢都得好好算。”
葉紹棠點頭，讓他只介紹礦界。
葉宇航站在屋外，望著遠處幾片雜草地。
地下影像在視野里逐漸展開。
煤並不少。
可那些煤層零零散散，夾在復雜的岩層之間。
有的薄得不值得單獨開掘，有的被舊采區隔斷，周圍又是積水和塌陷帶。
正常開采，花的錢可能比賣煤掙的還多。
葉宇航沿礦界走了一段，在隨身地圖上做下標記。
父親遠遠看見，沒有過去問。
等回到車上，葉紹棠才遞來一瓶水。
“有？”
“有，但還得連著周圍一起看。”
他擰開瓶蓋，喝了兩口。
“零散得很。單獨買一塊，意思不大。”
這趟看礦，最累的不是談價，而是認邊界。
有些礦區幾十年前留下的界樁，早被草埋了。
有些圖紙上畫著道路，到了現場只剩半道土埂。
葉紹棠帶著人核對，葉宇航便趁機確認地下資源的分布。
走到第三天，皮鞋已經徹底失去體面。
劉琴晚上看見父子倆進門，先看臉，再看鞋。
“你們這是買煤礦，還是自己挖煤去了？”
葉紹棠彎腰換鞋，沒抬頭。
“差不多。”
葉宇航站在旁邊，把沾著泥的鞋往門外又挪了挪。
一周下來，九崗鎮那些有意出讓的舊礦點，被他們跑了個遍。
最後一次回到書房，葉宇航將地圖完全鋪開，用尺子壓住卷起的邊角。
紅筆標出的地塊，沿著舊采煤區連成了幾片。
他調出匯總結果，只核對這次用得上的數據。
【探測資源︰煤炭】
【已探區域煤炭總儲量︰約20，000，000噸】
【擬購六座礦區煤炭總儲量︰約18，000，000噸】
【資源狀態︰零散分布】
【整合優化︰未執行】
葉紹棠看不見面板，只看見兒子在地圖上劃了六個圈。
“這六座？”
“就這六座。礦界按我標的核，別漏地塊。”
“剩下那些呢？”
“煤更散，產權和舊采區邊界也麻煩，暫時不踫。”
葉宇航收起紅筆。
“先把能拿穩的拿下來。”
葉紹棠低頭看著地圖，手掌在紙邊壓了壓。
“這回不會又讓礦務局的人睡不著吧？”
“他們這回沒勘探錯。”
葉宇航笑了一下。
“煤在哪里，他們基本知道。
只是怎麼挖，他們算不過來。”
之後的一周，父親忙著談轉讓、核手續、付定金。
礦務局這次做得尤其認真。
六座礦的舊資料重新翻出來，重點區域又補了核查。
負責的人不敢再只拿一頁結論應付，
煤層厚度、舊井分布、積水情況，全都擺到了桌面上。
確認沒有常規條件下值得大規模開發的優質煤層，才同意出讓。
簽字那天，對方還特意將風險事項逐條念了一遍。
葉紹棠听完，拿起筆。
“情況我知道，按合同辦。”
三千多萬元陸續付出去，六座舊礦歸入錦繡名下。
消息傳開，有人私下說葉家買順手了。
上一口礦賺到錢，這一回干脆見礦就收。
照這麼下去，九崗鎮那些銹井架都快有了新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