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处合,方为全本。”
迟照野把铜丝重新叼回嘴里,含混地说:“那兰信里还写了一句——聋老太太手里的那一份,是裴景桓亲手交给她的,连裴婉清都不知道。”
陈济堂把残卷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按了按。
窗外起了风,院角那棵老槐树的枝子刮在房檐上,沙沙响。
油灯的火苗往门口方向偏了偏,在墙上投出几个人影,叠在一起,又分开。
枝子忽然开口:“山田明天要提审我父亲。
地牢的看守换了一批,是从天津调来的,里面有个翻译官,我认识。”
她从藤箱夹层摸出一张叠成四折的纸,展开来,是一张宪兵队地牢的平面图,用铅笔画的,线条粗而潦草。
她指着图上一处标注:“通风管道从这里通到先农坛北墙外的排水沟,管道口有铁栅栏,但栅栏的螺栓锈了,我父亲以前修过,说用一根铁条就能撬开。”
陈济堂把平面图接过来,对着油灯看。
图纸上有一处被铅笔反复描过,纸面发毛,是枝子标出的进入路线。
他把图纸折好,和胶片一起塞进怀里,然后从腰间抽出那根银针,针尖在灯下闪了一下。
他看了枝子一眼,枝子没有躲他的目光,只是把手从藤箱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白印。
金毓秀把窗台上最后一卷纱布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我去准备明天要用的药。
假死针需要配一味洋金花,药铺里没有,我得去协和医院后门的黑市上找。”
她说完掀帘子进了耳房,帘子落下来,布边蹭过门框,带起一小片墙皮灰。
迟照野拄着拐走到门口,把拐杖靠在门框上,单腿站定,从兜里摸出那截铜丝,对着油灯看。
铜丝上刻着极细的纹路,一圈一圈,像年轮。
他说:“那兰死前把这截铜丝塞给我,说里面藏着聋老太太的住址。
我琢磨了三个月,今天才看明白——纹路的间距对应四合院后院的砖缝,第三排第七块砖,底下是空的。”
陈济堂把银针收回针囊,针囊的系带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他走到堂屋门口,推开半扇门,院里月光照在酱缸盖上,缸盖上的水汽凝成细珠,一颗一颗排过去。
他回头看了枝子一眼,枝子正把藤箱重新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卷绷带和一小瓶碘酒,放在桌上。
她的动作很慢,绷带卷在桌上滚了半圈,停在油灯旁边。
陈济堂说:“明天正午,先农坛。”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枝子移到迟照野,又移到耳房门帘上金毓秀的影子。
“手札换人,但换的是假手札。
真本在聋老太太手里,那五偷走的是副本——迟照野,你仿裴景桓的笔迹,把培养基配方改三味药,做出来的培养基三天就失效。
山田拿回去也造不出细菌弹。”
迟照野把铜丝从嘴边拿下来,在手指上绕了一圈,说:“改哪三味?”
陈济堂说:“黄连改黄柏,茯苓改猪苓,最后一味——把麝香去掉,加等量的冰片。”
迟照野眯起眼想了想,嘴角咧了一下,没笑出声,只说:“行,三天后培养基长不出菌,山田的脸会比酱缸还绿。”
枝子把绷带和碘酒推到桌子中间,说:“我父亲的心脏有旧伤,假死针的风险很大。”
她看着陈济堂,目光平静,但攥着藤箱提手的手指又收紧了。
陈济堂把针囊重新系在腰间,说:“你信我吗?”
枝子松开提手,从藤箱里摸出那张通风管道图,又推了一遍到桌子中间,说:“地牢后墙有一条废弃的烟道,通到先农坛北墙外的排水沟。
我画给你。”
陈济堂把图纸拿起来,折成四折,和胶片、残卷一起收进怀里。
他走到院中,月光照在酱缸盖上,水珠一颗一颗亮着。
他抬头看了一眼后院方向,聋老太太的窗户黑着,没有灯。
他站了一会儿,风从酱缸沿上刮过去,带着一股咸酸气。
他转身回屋,把堂屋门带上,门栓插进榫眼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门缝里透出油灯的光,细细一道,落在门槛外的青砖上,像一根拉长的银针。
陈济堂翻进聋老太太那间偏院的时候,鞋底在墙头蹭掉了一块干泥,落在墙根那排冻蔫的葱叶上,碎成几瓣。
院里没灯,正房窗纸黑着,只有西厢耳房的烟囱口冒出一缕极细的白烟,在夜风里一扯就散。
他蹲在墙根等了两息,偏院静得只剩胡同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杈在瓦檐上刮出的细响。
他走过去敲耳房的门,指节刚碰到门板,门就开了——没闩。
老太太盘腿坐在炕上,面前搁着一只樟木匣子,匣盖敞着,里面空荡荡的,连一层衬布都被掀走了。
炕桌上摆着一碗凉透的棒子面粥,粥面结了一层薄皮,皮上落着几点灯灰。
老太太手里攥着一根铜簪子,簪头磨得锃亮,她拿簪尖拨了拨灯芯,火苗往上蹿了一截,照亮她脸上那些沟壑似的褶子。
“那五翻墙进来拿走的,三天前。”
老太太没抬头,簪子尖在灯盏沿上磕了一下,“他以为我不知道。
我听见他踩碎酱缸盖了,那口缸还是裴景桓在的时候置的,缸沿上刻着‘裴记’两个字,碎成三瓣。”
陈济堂站在炕前没坐。
樟木匣子的合页松了,匣盖往一边歪,他伸手扶正,指腹蹭过匣底衬布——衬布是绸的,靛蓝色,边角用细麻线缝了一圈,针脚极密,是老太太自己的手艺。
他摸到衬布底下有硬棱,掀开一看,夹层里还压着一层油纸,油纸上什么都没有,但油纸背面有压痕,是字迹拓上去的。
“那五拿走的是一本假手札。”
老太太把铜簪子插回发髻里,簪尖从灰白的头发里露出来一截,像一根枯枝,“我家老头子当年抄的副本,抄了整整四个月,连错字都照着描的。
真本我藏了三十年,没让任何人看过——除了你师父裴景桓。”
陈济堂的手指停在油纸压痕上。
老太太解开棉袄领口的盘扣,手伸进夹层里,摸索了一阵,抽出几页对折的毛边纸。
纸页发黄,边缘磨得起毛,折痕处已经快要断开。
她把纸页递过来的时候,手没抖,只是袖口蹭过炕桌,把那碗粥碰歪了,粥皮裂开一道口子,底下露出灰白的汤水。
“培养基配方,石井四郎要的就是这个。”
老太太指着第一页上那几行墨字,字迹是裴景桓的,笔锋往右上斜,收笔处顿得极重,“第二页是‘特别移送’原始名单,佐藤次郎的名字在第三行,职务栏写着‘运输负责人’,备注栏——”她没往下说,手指点在那两个字上。
陈济堂低头看。
备注栏里写着“可牺牲”,两个字用朱笔圈过,圈上又画了一道斜杠。
他手里的纸页差点掉在炕上,指尖捏紧了纸边,毛边纸发出极细的脆响。
“裴景桓为什么把真本留给你?”
他问。
老太太笑了笑,嘴里只剩两颗牙,一颗在左边,一颗在右边,中间豁着黑洞。
她伸手把樟木匣子合上,匣盖磕在匣身上,发出一声闷响,合页上那点松动的铁锈簌簌落在炕席上。
“因为我是裴景桓明媒正娶的妾。
裴婉清是我亲生女儿。
裴观言是我外孙。”
耳房里安静了一瞬。
灯芯烧得只剩半截,火苗缩下去,光晕从炕席上退到墙根,又退到老太太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