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予安把打火机收进口袋,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指腹上沾了打火机砂轮磨出的黑粉。
裴观言侧身挤进门缝,肩膀蹭着门框,白大褂袖口挂住一块翘起的铁皮,撕开一道口子。
他没管,手电咬在嘴里,光柱朝下照着沟底。
半尺深的污水黑得发稠,手电光打上去只浮出一层油膜,油膜裂成不规则的碎块,中间漂着一只耗子,四脚朝天,肚皮鼓胀,尾巴缠着一根烂草绳。
裴观言把电筒从嘴里拿下来,低声说:“跟紧,别扶墙,墙上有钉子。”
金毓秀打头,她没用手电,借着身后枝子马灯漏出的光走。
布鞋底踩进水里,污水没过脚踝,鞋帮内侧立刻洇湿一圈。
她走了十几步,脚底踩到一块软的东西,没停,脚掌在沟底蹭了一下继续走,后面的人只看见她左肩往下压了压,谁也没问。
陈济堂背着佐藤次郎走在中间,老头瘦,但背久了肩胛骨还是被硌得发酸。
他把佐藤次郎的胳膊往自己脖子前面拉了拉,老头的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呼出的气吹在他耳廓上,带着一股杏仁味——解针散没散干净。
枝子举着马灯走在陈济堂侧后方,灯芯烧得短了,火苗缩成黄豆大,光只够照见前面三个人的脚后跟和沟壁下半截。
她另一只手攥着父亲的脉门,指头搭在腕骨上,脉跳得比刚才快了些。
走了约莫百步,头顶传来脚步声。
皮鞋底磕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间隔均匀。
接着是日语口令,短促,尾音往上挑,像在问话。
然后是拉枪栓的声音,金属撞金属,从头顶的楼板缝里漏下来,在暗沟里被放大了一倍。
枝子脚下一顿,马灯晃了一下,光在沟壁上打了个旋。
陈济堂没停步,只把佐藤次郎往上颠了颠,继续往前走。
金毓秀在前面拐了个弯,沟壁从青砖变成混凝土,渗水少了些,但空气里的霉味更重,混着一股铁锈和石灰的干涩。
额尔赫走在金毓秀后面,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他压低声音,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暗沟通东交民巷旧法国兵营,出口在兵营锅炉房。
但锅炉房现在被宪兵队征用做临时仓库,门口有岗。”
他顿了一下,从袖口里摸出一截粉笔,在沟壁上画了个十字,“我们得从锅炉房后墙的通风口出去,那个口子只有两尺宽,佐藤先生得有人从外面接。”
金毓秀在前面没回头,只问了一句:“通风口外面是什么?”
额尔赫说:“兵营后巷,通台基厂大街。
但巷口有岗亭,夜里两点换岗,现在——”他看了看表,表盘裂了,指针停在十一点四十分,“大概还有二十分钟。”
那五走在最后。
他一直没出声,脚步也轻,但他忽然停住了。
整个人站在水里,侧着耳朵,右手抬起来,掌心朝外,示意后面的人别动。
迟照野跟在他身后两步远,铜丝已经勾在指间,看见那五的手势,脚钉在原地。
那五听了十几秒,水声在暗沟里来回反射,混成一片嗡嗡的低响,但他听出了别的东西——右边沟壁后面有水滴声,滴得比左边快,而且带着一种空腔的回音,像滴在铁皮上。
他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手伸进水里,指头在沟底摸了一圈,摸到一块松动的砖,砖面有凿过的痕迹。
他抬头说:“前面有岔口——左边通兵营,右边通哪里?”
裴观言在队伍末尾,手电已经关了,他靠记忆和前面马灯的余光走。
听见那五问,他想了想,说:“右边通东单菜市场地窖,但那条路三年前塌方堵死了。
我去年查过图纸,塌方段有十二米长,全是碎砖和黄土。”
那五从怀里摸出那半张管网图,就着枝子的马灯看了一眼。
图纸折了四折,折痕处磨得发毛,图上的墨线洇开了一小片,但右边通道的位置画着三个小圆圈,旁边用日文标注“通气孔”。
那五用指甲在图上划了一道:“图上标了右边有通气孔,塌方可能只堵了上半截,底下还能爬。
通气孔连着菜市场地窖的通风井,如果没堵死,我们能从地窖出去。”
陈济堂把佐藤次郎交给迟照野背着。
迟照野接过人时踉跄了一下,膝盖弯了弯,又挺住了。
陈济堂蹚水走到岔口,蹲下探了探右边通道的水深。
手指伸进水里,没到小臂中段,比左边深了将近一倍。
他摸到沟壁上有一道铁梯,梯级上缠着水草,滑腻腻的,手指抠上去打滑。
他拽了一把水草,带出一截电线——电线外皮是新的,黑色胶皮,铜芯没锈,断口整齐,像是被人剪断的。
他把电线举到马灯前,胶皮上印着一行小字,被水泡得模糊,只认出“昭和”两个字。
额尔赫凑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捏了捏电线外皮,指头搓了搓胶皮上的滑腻物:“有人最近在这条沟里布过线。
外皮没老化,铜芯没氧化,剪断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月。”
他松开手,电线垂进水里,在水面荡开一圈油花。
枝子忽然说:“是我哥。”
她声音不大,但在暗沟里很清楚,“佐藤一郎三个月前让我哥来协和地下室取样本,我哥回去说暗沟右边通菜市场,他走过。
他还说沟里有人拉过电线,问他,他不肯讲。”
她说完抿住嘴,马灯举低了些,光照着沟底的水面,水里映出她半张脸,眼睛下面有两道灰印。
金毓秀把手术刀收进袖口,刀柄在袖口里转了个向,刀刃贴着腕内侧。
她没看枝子,只看着右边通道深处那片黑:“那就走右边。
但电线那头连着哪儿,得有人先探。”
她顿了一下,转头看那五,“你行吗?”
那五把刺刀往腰后一别,刀鞘卡在皮带扣上,发出很轻的一声金属响。
他站起来,肩膀比刚才挺直了些,水从裤管往下滴,在脚边砸出细碎的水花。
他看着右边通道的黑暗,说:“我去。
我姐的账,我替她还。”
他没等别人接话,侧身挤进右边通道,肩膀蹭着沟壁,水没到腰际,走了几步,整个人被黑暗吞进去,只剩水声。
迟照野背着佐藤次郎,站在岔口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的水面,油花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马灯的光照在水面上,晃来晃去,映出沟顶渗水的痕迹,一道一道,像旧伤疤。
他忽然说:“那五的姐姐——是去年在保定死的那个?”
没人回答。
陈济堂蹲在铁梯旁边,手还攥着那截电线,胶皮在指间微微发黏。
枝子把马灯换了个手,灯芯跳了一下,火苗拉长又缩短,最后稳住了,光晕里浮着细尘,慢慢往下落。
暗沟深处,那五蹚水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水滴声,从右边通道里传出来,滴在铁皮上,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