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里没灯,车灯照着前面一堵灰墙,墙根蹲着一只猫,眼睛在灯光里亮了一下,蹿上墙头不见了。
唐予安把车停住,熄了火,引擎声一断,四周静得能听见远处宪兵喊话的声音,日语夹着中国话,听不真切。
他从后视镜里看陈济堂:“阜成门内大街,走还是不走?”
陈济堂把银针抽出来,针尖在路灯漏进来的微光里闪了一下。
他没看唐予安,低头把针插回针囊,针囊的布面磨得起了毛边,有一根线头翘着。
他把线头按回去,说:“走。
裴景桓当年卖宅子,不会只卖房子——他一定在宅子里留了东西。”
他顿了一下,针囊收进袖口,“迟照野,你爹死在保定。
保定的事,跟佐藤一郎有没有关系,今晚一并弄清楚。”
迟照野没接话,他把铜丝从指间取下来,绕在食指上,绕了三圈,铜丝勒进指腹,留下一道浅印。
车重新发动,拐出胡同,往阜成门方向开。
后座上,佐藤次郎的手指又抽了一下,枝子低头看着,忽然说:“他醒了。”
佐藤次郎的眼皮颤了颤,没睁开,嘴唇动了一下,吐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裴”,又像“赔”。
枝子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没听清,抬头看陈济堂,陈济堂已经转过头去,看着车窗外掠过的城墙影子。
城墙上挂着日本旗,每隔一段有一盏探照灯,光柱扫过墙头,照见墙砖上剥落的灰皮。
车往西开,路灯越来越少,最后一段路只有车灯照着,光柱尽头是阜成门城楼的轮廓,黑黢黢蹲在夜色里。
唐予安把车速放慢,车轮碾过路面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陈济堂把账册从额尔赫手里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着那个模糊的“F”,墨水洇开的边缘在车灯晃动里像一片水渍。
他合上账册,抬头看前方,城楼越来越近,门洞黑得像一张嘴。
他忽然说:“唐予安,你叔父唐敬堂在太原没见到人。
但裴景桓卖宅子那年,唐敬堂是药童——他知不知道宅子里留了东西?”
唐予安没回答。
车进了门洞,头顶的砖拱把引擎声拢住,回声在车厢里荡了一下。
出了门洞,路北是一排灰砖房,有几家亮着灯,灯光从纸窗里透出来,黄蒙蒙的。
陈济堂看着那些窗户,忽然想起裴观言在标本室里说的那句话——“我签的时候不知道是裴文柏。”
他攥了攥内袋里的配方纸,纸角戳着掌心。
车在阜成门内大街中段靠边停下。
唐予安熄了火,众人没急着下车。
街对面有一家关了门的杂货铺,门板上贴着“仁丹”广告,广告画上的人像被雨水冲得只剩半边脸。
铺子旁边是一条窄巷,巷口竖着一根电线杆,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告示,字迹看不清了。
迟照野第一个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鞋底沾的暗沟泥在石板路上印了一个灰印。
他站在车边,往街北看了一眼,回头对陈济堂说:“老宅在路北,门脸改成了日式木格栅,挂的牌子是‘佐藤诊所’。”
他顿了一下,铜丝在指间又绕了一圈,“门锁着,窗内没灯。”
陈济堂下车,把佐藤次郎留在后座,枝子守着。
他走到迟照野身边,两人并排站着,看着街对面那扇木格栅门。
门楣上的木牌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牌子上“佐藤诊所”四个字是黑漆写的,漆面裂了细纹。
金毓秀从另一边下车,绕到车尾,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摸出一把撬棍,棍身上缠着布条。
她走过来,把撬棍递给迟照野,没说话。
额尔赫站在车头旁边,把管网图折好塞进口袋,抬头看了看天。
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探照灯的光柱从城楼方向扫过来,在云底映出一片灰白。
他收回目光,对陈济堂说:“后墙可能好进。
前门临街,山田的人如果封城,第一个查的就是临街铺面。”
陈济堂把银针从袖口抽出来,捏在指间,针尖对着木格栅门的方向。
他看了三秒,把针收回去,说:“迟照野走前门,铜丝开锁。
金毓秀和额尔赫绕后墙,看有没有烟囱或通风口。
我从侧面巷子进,如果前门有埋伏,迟照野退到巷口,我接应。”
他转头看唐予安,“车不熄火,枝子和佐藤次郎留在车上。
如果十分钟后没人出来,你开车走,带他们去东交民巷找交通员。”
唐予安靠在车门上,手插在兜里,听完没动。
过了几秒,他从兜里摸出那把第二道锁的钥匙,放在车顶上,钥匙碰着铁皮,响了一声。
“十分钟。”
他说,声音不高,“十分钟后你们不出来,我走。”
迟照野已经穿过马路,走到木格栅门前。
他蹲下来,铜丝捅进锁孔,手指捻着铜丝转了两圈。
巷口的风吹过来,把电线杆上的告示吹起一角,露出下面另一张纸的边,上面印着半个红戳。
陈济堂贴着墙根往侧面巷子走,脚步很轻,鞋底蹭着墙根的碎砖,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拐进巷子前回头看了一眼,迟照野还蹲在门前,铜丝在锁孔里转,肩膀微微耸着。
巷子里黑,只有尽头有一盏路灯,灯泡上罩着铁皮罩,光从罩底漏出来,在地上照出一小片黄。
陈济堂走到巷子中段,墙头忽然传来一声猫叫,又尖又短。
他停住,抬头看,墙头上蹲着一只黑猫,眼睛在暗处亮着两点绿。
猫看了他一眼,跳下墙头,往巷子深处跑了。
陈济堂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子尽头,墙根有一扇小门,门板朽得发黑,门缝里塞着干草。
他伸手推了一下,门从里面闩着,推不动。
他退后一步,抬头看墙头,墙不高,但墙头插着碎玻璃,玻璃碴在路灯余光里闪了一下。
他正要从墙头翻过去,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金毓秀从巷口走进来,手里提着撬棍,布条上沾了墙灰。
她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后墙有个烟囱,铁皮的,锈穿了。
额尔赫在拆。”
她顿了一下,看着那扇小门,“这门后面是灶房,我闻见煤油味了。”
陈济堂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里面很静,但门板传过来一丝温热,像灶膛里还有余火。
他退后两步,对金毓秀说:“撬。”
金毓秀把撬棍插进门缝,压了一下,门板裂开一道缝,煤油味涌出来,混着樟木箱的旧气。
门闩断了,门板往里开,陈济堂侧身进去,脚下踩到一块软的东西,低头看,是一块抹布,上面沾着煤油,还没干透。
灶房里没人,灶膛里塞着半截木柴,柴头烧焦了,断面发黑。
灶台上搁着一只铁锅,锅盖斜着,锅底有一层干了的米汤,结了皮。
陈济堂穿过灶房,推开里面的门,外面是前院改的诊室。
药柜靠墙立着,抽屉全拉出来,里面空的,只剩标签上褪色的汉字——“当归”“川芎”“白芍”。
标签纸翘着边,有一张掉在地上,被踩了一脚,沾了鞋印。
前门方向传来铜丝转动的声音,锁簧弹了一下。
迟照野推门进来,铜丝还捏在指间,他看了陈济堂一眼,摇了摇头:“前门没埋伏。
但街口有辆黑车,停了有一会儿了,没熄火。”
陈济堂走到窗边,从木格栅缝里往外看,街对面唐予安的车还停着,车尾灯亮着两点红。
他收回目光,对迟照野说:“上去。
阁楼。”
诊室后面有一道被木板钉死的门,陈济堂用撬棍起开钉子,门板吱呀推开,露出一道窄楼梯,木踏板踩上去发软,扶手上的漆磨光了,手摸上去滑腻腻的。
他往上走,楼梯顶头是一扇矮门,门框上挂着蛛网,蛛丝粘在他脸上,他用手背抹掉。
推开矮门,阁楼里积灰三寸厚,脚踩下去,灰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