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井上弘的算盘
那五的娘追出来两步,嘴唇哆嗦着要说什么,陈济堂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话堵在喉咙口,只发出一个含混的气音。
院门外,迟照野靠墙蹲着,围巾拉到眼睛下面,手里攥着一截枯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
他看见陈济堂出来,站起来,树枝丢在地上,用鞋底碾断。
“旧宅那边,唐予安的人还盯着。”
迟照野声音闷在围巾里,“你这一去,他们要是跟井上弘通个气……”
“唐予安要的是密文,不是我的命。”
陈济堂把药箱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兜,指腹碰到那枚缺角铜扣,硌了一下,“他比井上弘聪明,不会在这时候拆我的台。”
迟照野没再说话,往旁边让了半步。
陈济堂从他身侧走过,棉鞋踩在冻硬的泥地上,留下两行浅浅的印子。
巷口那盏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电线杆上贴的告示上,告示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另一张更旧的纸,字迹被雨水洇得看不清了。
他走出十几步,迟照野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六点前回不来,我带人去宪兵队门口收尸。”
陈济堂没回头,手在裤兜里攥紧了那枚铜扣。
风从巷子另一头灌过来,卷起地上的碎纸片和干草屑,打在路边的邮筒上,铁皮筒身发出空空的闷响。
德国诊所的走廊比外面低了至少五度。
石墙沁着潮气,墙根处有一道深色水痕,从天花板附近蜿蜒到地面,像一条冻僵的蛇。
陈济堂坐在走廊尽头的木椅上,左手搁在药箱搭扣上,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箱盖边缘的铜钉。
佐藤枝子靠在对面墙上,双手插在袖管里,头微微低着,发髻上别着一根素银簪子,簪头是朵极小的梅花——她母亲的遗物,陈济堂注意到她每次紧张时都会用拇指去蹭那朵梅花。
门开了。
井上弘站在门口,没穿军装,一件藏青色的中式棉袍,袖口翻出灰鼠毛边,脚上却还蹬着军靴。
他侧身让出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甚至带着点笑,但那笑意没到眼睛。
“陈大夫,深夜约见,有失远迎。”
陈济堂起身时药箱磕了一下椅腿,声音在空走廊里格外脆。
他走进诊室,目光先扫过窗台——一盆文竹,叶子发黄,盆土干裂,至少半个月没浇水。
桌上摆着两只茶杯,一只冒着热气,另一只空着,杯口有干涸的茶渍,像谁喝了一半就走了。
井上弘关上门,门锁转动时发出两声轻响,反锁了。
“佐藤一郎死了。”
井上弘没坐下,站在桌后,手指搭在椅背上,“昨晚在宪兵队,畏罪自杀。
用腰带,挂在审讯室的水管上。”
陈济堂把药箱放在桌上,铜搭扣弹开时磕在木面上,他没看井上弘,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纸,推过去。
纸面泛黄,边角有折痕,但字迹清晰——佐藤一郎写给东京本部某位课长的密信,开头写着“关于菌株运输暂缓之请求”,落款处盖着佐藤一郎的私印。
“这是复印件。”
陈济堂说,“原件在安全的地方。”
井上弘拿起纸,扫了两行,脸色没变,但搭在椅背上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他把纸放回桌面,推回去,动作很慢。
“你以为这东西能威胁我?”
“你逼死佐藤一郎,是因为他一直在阻止菌株运往东京。”
陈济堂又从药箱里取出第二张纸,并排放在第一张旁边,“这些信如果公开,东京本部会知道是你为了军功擅自推进菌株武器化。
佐藤一郎在信里写得很清楚——‘井上大尉无视本部指令,私自进行活体实验’。”
井上弘沉默了几秒。
他拿起第二张纸,这回读得慢了些,嘴唇微微翕动。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文竹叶片在暖气烘烤下发出的极细微的噼啪声。
他放下纸,退后一步,坐进椅子里,椅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一声闷响。
“你换不回那两个人。”
“我没说要换两个人。”
陈济堂也坐下来,把药箱挪到膝盖上,“铁算盘和那五,你放人。
协议原件和密信原件,我交给你。
所有副本销毁。”
井上弘笑了,这次笑出了声,短促、干涩。
“协议可以换。
但铁算盘必须死——他炸了情报站,军部要他的命。
这不是我能做主的。”
陈济堂站起来,药箱重新扣上搭扣,铜钉在他指腹下硌出一个小坑。
他转身往门口走,脚步不快,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
走到门边时,他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铜把手冰凉,表面有层薄薄的氧化层,蹭了他一手绿锈。
“那你就等着这些信出现在东京的报纸上。”
他拧动把手,锁舌弹开的声音还没落定,井上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比刚才低了些,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等等。”
陈济堂没回头。
手还搭在把手上,绿锈蹭在掌心,黏腻的触感让他想起小时候祖父药柜里那层陈年铜绿。
“我可以放那五。”
井上弘站起身,椅子又刮了一声,“但铁算盘——你只能带走他的尸体。”
走廊里传来皮靴声,由远及近,在门外停住了。
门缝下方的光影被遮住一小块。
陈济堂侧过脸,余光扫到井上弘的手——他左手插在棉袍口袋里,口袋布料被撑出一个硬邦邦的方形轮廓,像是一本小册子,或者一沓纸。
“尸体也行。”
陈济堂松开门把手,转过身,背靠门板,“但我要先见到那五。
活的那五。”
井上弘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怀表,按开表盖看了一眼,表盖内侧嵌着一张极小的照片,陈济堂只瞥见一个模糊的女人轮廓,井上弘已经合上了表盖。
“那五现在在宪兵队地下一层,东侧第三间。
我给你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不管你在不在,他都会被转到别处去。”
“铁算盘呢?”
“你带走那五之后,我会让人把铁算盘送到德国诊所后门。
但你要记住——”井上弘向前走了一步,棉袍下摆扫过桌角,那只空茶杯晃了一下,杯底在桌面上转了小半圈,“如果协议原件有任何问题,如果密信副本还有一份留在外面,我会把你、那五、铁算盘,还有你那个四合院里所有的人,一起送进宪兵队。
佐藤枝子也一样。”
陈济堂没接话。
他弯腰拎起药箱,铜搭扣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
他拉开门,走廊里的冷空气灌进来,袖管里那根银针贴着皮肤,冰凉。
门外站着一个宪兵,军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攥着一串钥匙,指缝间露出钥匙上的编号牌。
“带陈大夫去地下一层。”
井上弘在身后说,“东侧第三间。
二十分钟。”
宪兵转身就走,皮靴后跟在石板上敲出急促的声响。
陈济堂跟上去,经过佐藤枝子身边时脚步没停,只低声说了一个字:“走。”
佐藤枝子从墙上直起身,银簪上的梅花在昏暗灯光里闪了一下,她跟上来,布鞋底几乎没有声音。
走廊尽头拐角处有一面穿衣镜,镜面裂了一道缝,从左上角斜贯到右下角,把陈济堂的身影切成两半。
他经过时看见镜中的自己——药箱拎在左手,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沾着门把手上的铜绿。
镜缝里映出身后佐藤枝子的半张脸,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他的后脑勺。
地下通道的台阶又窄又陡,石壁上每隔三步嵌着一盏铁皮壁灯,灯泡瓦数极低,光晕只够照亮脚下一小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