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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合院︰四三年,御醫世家落魄- 第229章 往天津的悶罐車-散文詩詞-17模板網
第229章 往天津的悶罐車
    車廂的鐵皮被煤灰糊得看不出本來顏色,縫隙里漏進來的風裹著細碎的煤渣,打在臉上像砂紙蹭過。

    陳濟堂靠在車壁上,脊背底下墊著金毓秀遞過來的包袱皮,包袱里是幾本線裝醫書,硬殼子硌著肋骨,倒比直接挨著鐵皮暖和些。

    對面角落里擠著七八個逃荒的,有個女人把嬰兒裹在破棉絮里,孩子哭了兩聲就被悶住了,只剩棉絮底下一點微弱的蠕動。

    遲照野蹲在車廂連接處,半個身子探出去,回來時手里捏著一把煤渣,往地上一撒,煤渣里混著幾粒黃豆大的碎煤塊,滾到陳濟堂腳邊停住。

    “押車的那個班長,”遲照野壓低嗓門,下巴朝前一節車廂方向抬了抬,“山東口音,姓趙,當兵前在濟南府拉過洋車。

    我遞了他一根煙,沒要,自己掏出煙袋鍋子抽上了。”

    金毓秀從煤堆縫隙里抽出一張紙片,邊緣焦黃,像是被煤火燎過。

    她把紙片翻過來,就著從縫隙透進來的光辨認,上面印著表格,墨跡洇了大半,但收貨方一欄還能看清︰“天津日本陸軍醫院”。

    貨品欄寫著“實驗用鼠”,數量欄填了個“參拾”,底下經手人簽名處只剩半個紅戳,戳記模糊,但能認出“塘沽”兩個字的輪廓。

    陳濟堂接過紙片,指腹在“實驗用鼠”四個字上按了按。

    紙面粗糙,油墨是鉛印的,但“鼠”字旁邊有人用鋼筆添了一筆,把“鼠”改成了“類”,墨色比鉛印字深,筆鋒收尾處有個頓點。

    “參拾只鼠,”他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金毓秀和湊過來的遲照野能听見,“塘沽碼頭裝船,運到天津陸軍醫院。

    井上弘走了,但這條線沒斷。”

    遲照野把煙袋鍋子在車底板上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灰白的煙灰,風一吹就散了。

    “那個趙班長說,天津憲兵隊最近調動頻繁,所有在押人員正分批往塘沽碼頭轉。

    他說他拉了三天煤,每天經過憲兵隊後門,都看見卡車進出,車廂用帆布蒙著,帆布底下有人咳嗽。”

    他頓了頓,把煙袋鍋子別回腰里,“咳嗽聲不對,像是肺里灌了水。”

    金毓秀把紙片折起來,夾進密碼本封皮夾層里。

    她沒說話,手指在封皮邊緣來回摩挲,指甲蓋底下嵌著一道黑泥。

    陳濟堂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在想什麼︰貨品欄的“實驗用鼠”是幌子,真正的貨是那些咳嗽的人。

    井上弘的菌株研究沒有停,只是從北平搬到了天津,從憲兵隊地牢搬到了陸軍醫院。

    車到廊坊臨時停靠,鐵軌接縫處傳來一聲悶響,整個車廂往前沖了一下,煤堆頂上的碎渣簌簌往下落。

    那五從另一節車廂摸過來時,陳濟堂先聞到了一股血腥味,很淡,混在煤灰和汗酸里,像鐵�蛌g了水。

    那五半邊臉蹭著煤灰,顴骨上有一道新劃的口子,結了薄痂,痂縫里滲出一點黃水。

    他蹲在陳濟堂面前,從懷里掏出一張折成四折的紙,紙面洇了汗,軟塌塌的,但鉛筆畫的線條還能看清。

    “天津憲兵隊地牢平面圖,”那五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鐵算盤被單獨關在二樓最里間,但三樓有間屋子日夜亮燈,守衛最嚴。”

    他手指點在圖紙右上角,指甲蓋底下也嵌著煤灰,“我覺得那才是真正要緊的地方。”

    陳濟堂把圖紙展開,借著煤堆縫隙透進來的天光看。

    二樓格局標得清楚,樓梯口、哨位、鐵柵門,連走廊寬度都注了步數。

    三樓只畫了個輪廓,但亮燈那間屋子旁邊標了個小圓圈,圓圈里打了個叉。

    那五指著那個叉︰“我偷听到兩個換崗的兵說話,提到‘三樓的貨’,說‘明天最後一批’。

    我不知道‘貨’是什麼,但肯定不是人。”

    金毓秀湊過來看了一眼,眉頭擰起來。

    她指著三樓輪廓外側一條虛線︰“這是通風管道?”

    那五點頭︰“從樓頂通到一樓後牆,出口在憲兵隊後院馬廄底下。

    我鑽了一半,太窄,肩膀卡住了,退回來。”

    他看了金毓秀一眼,嘴角扯了扯,像是要笑,但沒笑出來,“姐,你別用那種眼神看我。

    我沒逞能,卡住了就是卡住了。”

    遲照野蹲在旁邊,把那五的圖紙翻過來看背面。

    背面用鉛筆寫了幾個字,字跡潦草,像是匆忙間記下的。

    “‘趙班長說,塘沽碼頭明晚有船’,”遲照野念出聲,抬頭看那五,“你從哪兒听來的?”

    “趙班長跟另一個押車的兵說的,我在煤堆後面蹲著,他們沒看見我。”

    那五把圖紙從遲照野手里抽回來,重新折好,塞進陳濟堂手里,“我得走了,這節車廂有人盯著我。

    你們到了天津,去法租界邊緣找一家棺材鋪,鋪主姓丁,左手缺兩根手指。

    額爾赫安排的。”

    他站起來,褲腿上沾的煤渣簌簌往下掉,顴骨上那道口子被牽動,又滲出一點黃水。

    那五轉身往車廂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停住,沒回頭。

    “鐵算盤當年在北平給我姐留了一句話,說天津衛這地方,銅錢比槍好使。

    我一直沒懂。”

    他跳下車,煤渣在他腳底下滑了一下,人晃了晃,消失在夜色里。

    鐵軌遠處的信號燈亮著,紅點像一粒燒著的煤核。

    遲照野望著那五消失的方向,從腰里摸出煙袋鍋子,沒點,在手里攥了攥。

    “這小子,”他聲音不高,煙袋鍋子在指間轉了個個兒,“比他姐硬氣。”

    金毓秀沒接話。

    她把密碼本從包袱里抽出來,翻到夾層,把那半張貨運單重新取出來,對著縫隙透進來的光又看了一遍。

    “實驗用鼠”三個字旁邊那個鋼筆添的“類”字,在光下顯出筆畫壓痕,紙面凹下去一道細槽。

    她用手指甲順著凹槽劃了一下,抬頭看陳濟堂︰“井上弘走了,但他把菌株交給了別人。

    陸軍醫院,塘沽碼頭,三樓亮燈的屋子——這三處連起來,是一條線。”

    陳濟堂把平面圖折好,和貨運單一起塞進貼身衣袋里。

    衣袋內襯是金毓秀用細棉布縫的,針腳密實,紙片放進去不會折角。

    他靠著車壁,听著鐵軌接縫處傳來的規律撞擊聲,悶罐車晃了晃,煤堆頂上的碎渣又落了一層。

    對面角落里那個嬰兒終于哭出聲來,聲音細弱,像貓叫。

    女人把奶頭塞進孩子嘴里,哭聲悶回去,只剩棉絮底下一點細微的吮吸聲。

    遲照野把煙袋鍋子點上了,煙從車廂縫隙往外飄,被風撕成幾縷,瞬間散在煤灰里。

    他抽了一口,把煙袋鍋子遞給陳濟堂,陳濟堂沒接,他就自己叼著,煙鍋里的火星一明一滅,映著他半張臉,顴骨上的煤灰被汗沖出一道白印。

    “到了天津,”遲照野吐出一口煙,煙在煤灰里打了個旋,“先找棺材鋪。

    丁師傅左手缺兩根手指,這記號好認。”

    他頓了頓,煙袋鍋子在嘴角換了個方向,“那五說銅錢比槍好使,我身上還有三枚,鐵算盤當年給的。

    到了地方,先拿銅錢敲門。”

    金毓秀把密碼本合上,包袱皮重新扎緊。

    她看了陳濟堂一眼,沒說話,但手指在包袱結上多繞了一圈。

    陳濟堂知道她的意思︰鐵算盤要救,佐藤枝子也要救,但三樓亮燈的屋子才是關鍵。

    兩條人命和一個情報缺口,在天津等著他們。

    悶罐車又晃了一下,速度慢下來,前方站台的燈光從縫隙里漏進來,在煤堆上投下一道斜長的光斑。

    光斑里浮著細密的煤灰,像水里攪開的墨。

    陳濟堂伸手把光斑擋住,手背上落了一層灰。

    他攥了攥拳頭,灰從指縫里擠出來,簌簌落在衣襟上。

    遲照野把煙袋鍋子在車底板上磕滅,煙灰磕出來,被風卷著往車廂深處飄。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煤渣,走到車廂門口,把門縫推開一道,外面的風灌進來,帶著鐵軌和野草的氣味。

    “廊坊到了,”他說,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下一站,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