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济堂从通风管口翻下来时,靴底踩在仓库水泥地上,震起一层浮灰。
光线从高窗斜切进来,照出空气里飘浮的尘粒,也照出迟照野被两个便衣特务按在地上的侧脸——颧骨蹭破了一块,嘴角有血,右手还攥着半截铜丝,那是他撬锁用的家什。
便衣特务一个压肩,一个别臂,动作利落,显然受过专门训练。
陈济堂没出声,从袖口滑出三根银针,指尖一弹,针尾没入最近那人的后颈。
那人身子一僵,像被人从背后抽了脊梁骨,整个人瘫软下去。
另一个特务反应极快,松开迟照野就去摸腰间的枪,但陈济堂比他更快半步,第二根针扎进他持枪手的虎口,枪脱手落地,在水泥地上转了两圈,停在迟照野眼前。
迟照野翻身坐起,一脚把枪踢到墙角,喘着气说:“你来得倒是巧。”
他抹了把嘴角的血,没急着站起来,反而把目光投向仓库深处,喉结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里。
陈济堂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整面墙的铁架上,密密麻麻排列着鼠笼。
笼子是统一规格的铁丝网,每只笼里关着一只白鼠,有的蜷缩不动,有的在笼中来回窜动,爪子刮过铁丝发出细碎的声响。
每只白鼠的耳后都涂着不同颜色的标记,红、蓝、黄、绿,颜色深浅不一,像是用颜料浸染过的棉签点上去的。
笼架分五层,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最上层的笼子需要仰头才能看清。
空气里弥漫着鼠类特有的腥臊味,混着消毒水和某种化学药剂的刺鼻气息,陈济堂的鼻腔一阵发紧。
迟照野站起来,走到笼架尽头。
那里有张铁皮桌,桌面上摊着一本硬壳日志,封皮上贴着标签,用日文写着“实验记录·第三卷”。
陈济堂翻开日志,纸张边缘卷曲,有些页面上沾着黄褐色污渍。
记录用日文和少量汉字混写,日期从去年十月开始,每隔三天记一次数据。
他翻到最近几页,上面画着表格,横轴是日期,纵轴是体温、淋巴结肿大程度、死亡时间。
最后一栏标注着“混合接种组”,数据旁用红笔圈了个数字,旁边批注:“传播效率提升四倍,但致死率降至百分之四十。”
陈济堂的手指停在“百分之四十”上。
他想起北平协和医院那位老教授说过的话——鼠疫菌株经过减毒处理,再与伤寒疫苗结合,如果能在活体上稳定传代,就得到了一种既能大规模传播、又不至于让宿主立刻死亡的生物武器。
宿主活着,才能带着病菌到处跑。
日志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边角有些发黄。
照片上,佐藤枝子穿着白大褂站在笼架前,身后是同样的铁架和鼠笼。
她面容憔悴,颧骨突出,眼窝下陷,但眼神清醒,直视镜头。
照片背面用日文写着一行小字,陈济堂辨认出“最后一批,完成后销毁”几个字。
迟照野靠在铁架边上,声音低下去:“她没跑。
她留下来是为了毁掉这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翻进来的时候,听见两个特务在说,这批鼠笼今天要运走,目的地是塘沽港。”
陈济堂把日志合上,塞进怀里。
日志的硬壳边角硌着胸口,像一块冰。
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特务掉落的手枪,退出弹匣看了看——满的,又推回去,别在自己后腰。
迟照野把墙角那支枪也捡起来,两人对了个眼神,没再多话。
仓库外传来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陈济堂快步走到高窗边,侧身往外看。
三辆宪兵队卡车正驶入后院,车斗里站着戴钢盔的士兵,车一停稳,士兵们跳下来,开始从仓库侧门搬运鼠笼。
一个穿军装的矮个子军官站在卡车旁边,手里拿着块木板夹,每搬下一笼就在纸上画一笔。
陈济堂退回仓库中央,抬头看天花板。
通风管口就在鼠笼架正上方,铁皮管壁有锈蚀的痕迹,但接口处的铆钉还算结实。
他拍了拍迟照野的肩膀,指了指通风管,迟照野没犹豫,踩着一层鼠笼架往上攀,铁架被踩得吱呀响,笼里的白鼠受惊乱窜。
陈济堂跟在后面,爬到管口时回头看了一眼——仓库地面的水泥缝里,有一小片水渍,形状像只脚印,水渍边缘已经发干,说明有人不久前从这里走过。
两人钻进通风管,铁皮壁冰凉,管径窄得只能匍匐前进。
爬了约莫十几步,管壁上有道裂缝,透进一线光。
陈济堂凑过去,从裂缝里看见后院全貌:三辆卡车已经装了大半,士兵们两人一组抬着鼠笼往车斗里码,动作很快,像是赶时间。
矮个子军官收起木板夹,朝灰楼方向敬了个礼。
灰楼三层的窗户亮着灯,窗帘后面有人影晃动,看不清脸。
迟照野从后面扯了扯陈济堂的裤脚,压低声音:“原定路线走不通了。
下水道出口那边肯定加了双岗。”
他停了一下,呼吸在铁皮管里显得格外粗重,“跟车走。
灰楼后门有个卸货通道,卡车直接开进去。”
陈济堂没立刻回答。
他想起棺材铺老头画的那张图,灰楼后门确实标注了一条通道,但通道尽头是什么,老头没说。
他又想起金毓秀,她此刻应该已经摸到地牢附近,如果自己改道灰楼,两人就彻底断了联系。
迟照野像是看穿了他的犹豫,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钱,塞进陈济堂手心。
铜钱边缘磨得发亮,方孔里穿着的红绳已经褪色。
“铁算盘说过,天津卫这地方,铜钱比枪好使。
金毓秀认得这个。”
迟照野把铜钱按在陈济堂掌心里,力道很重,“我去找她。
你盯灰楼。”
陈济堂低头看掌心的铜钱,方孔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人用指甲反复掐过。
他合拢手指,把铜钱攥紧,金属的边缘陷进掌纹里。
通风管外,最后一辆卡车发动引擎,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在灰楼墙面上散开。
陈济堂做了个决定,他朝迟照野点了下头,两人在管口分岔处各自转身——迟照野往西侧管道爬,陈济堂往东,东侧管道的尽头,正对着灰楼后门的卸货通道入口。
他爬出几步,听见身后迟照野的声音从铁皮管壁传过来,闷闷的:“铜钱别丢了。
那玩意儿,是铁算盘留给你的。”
陈济堂没回头。
他把铜钱含进嘴里,舌尖抵住方孔边缘,金属的涩味又漫上来,和下水道里那一口一模一样。
通风管尽头透进灰白色的天光,卡车引擎声越来越近,他加快爬行速度,膝盖磕在铁皮接缝上,疼得他咬紧了嘴里的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