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站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脸。
海雾从他身后涌进来,在门槛处散成薄薄一层,贴着地面往屋里渗。
他个子不高,肩膀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渔民短褂,腰间别着一把南部式手枪,枪把上的防滑纹被磨得发亮。
裤脚卷到小腿中段,露出结实的脚踝,但裤脚边缘沾着一圈黑泥——不是岛上那种灰白色的碎石粉,是黏性重的黑泥,干了一半,边缘翘起来,像一层硬壳。
金毓秀先注意到的是泥。
她靠在药柜侧面,右手垂在刀柄附近,视线从那人裤脚移到鞋面。
鞋是胶底的,鞋帮上也有黑泥,但鞋底纹路里嵌着细碎的贝壳渣。
塘沽码头往东走三里地有一片滩涂,退潮时露出来的泥就是这种颜色,黑得发亮,踩上去能没到脚踝,泥里混着碎贝壳和烂海草。
岛上没有这种泥。
这个人最近踩过塘沽的滩涂。
“守塔的。”
那人开口,声音粗,带着海边人常有的沙哑,像嗓子里有盐粒。
他往屋里走了一步,目光扫过铁算盘靠在墙边的身子,在药柜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陈济堂脸上。
“你们怎么上来的?
这岛不靠船,没码头。”
陈济堂没答话。
他站在药柜前,左手垂着,右手搭在柜面上,指尖离一排铜拉手不过两寸。
他看那人走路。
那人进门时右脚先迈,落地时重心偏内侧,膝盖微弯——是常年站船上的人走路的习惯,但腰板挺得太直,肩膀端得平,不像渔民,像行伍出身。
陈济堂说:“渔船靠的碎石滩。
你在这儿住多久了?”
“三年。”
那人答得快,但答完嘴角动了一下,像咬了咬腮帮子内侧的肉。
他走到桌边,拿起搪瓷缸,缸底那圈茶渍已经干了,他没倒水,只是把缸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岛上就我一个。
灯塔早废了,我替人看屋子。”
“替谁?”
金毓秀问。
那人转头看她,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
“替一个姓井上的东家。
他租了这岛,放些药材,让我看着别让人偷。”
陈济堂的右手从柜面上抬起来,指间多了一根银针。
他动作不快,甚至像是随手从袖口里捻出来的,但针尖在灯下反了一下光,那人眼睛立刻跟过来,腰间的枪把被他的右手手背蹭了一下。
陈济堂说:“手伸出来,我给你看看脉。
你脸色不对,海风蚀的。”
那人犹豫了一瞬。
陈济堂已经往前走了半步,银针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针身微微发颤——是海风从门缝灌进来吹的,但那人显然把这当成了医者的手抖。
他伸出左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陈济堂搭上他的寸口,三指按下去,指腹下的脉象沉实有力,尺部尤其洪大,是常年劳作的人该有的脉。
但陈济堂的拇指没停在脉上,而是往下一滑,按住了那人虎口的位置。
虎口处的皮肉硬,有一层厚茧,茧的形状是圆的,集中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的凹陷处,边缘光滑,中心微微凸起。
握枪的茧。
渔民的手茧在掌根和指节,不在虎口这个位置。
陈济堂的拇指在那块茧上停了一瞬,抬眼。
那人的瞳孔缩了一下,左手猛地往回抽,右手已经摸到腰间。
但金毓秀比他快半步。
她从药柜侧面闪出来时手里已经握着短刀,刀尖抵在那人右腕内侧,桡动脉上方,只要往里送半寸就能挑断筋腱。
那人右手僵在枪把上,食指扣在扳机护圈外面,没敢再动。
陈济堂松开他的左手,退后半步,银针收回袖口。
“井上弘的人。”
陈济堂说,语气平,没什么起伏。
那人脸上的粗粝感忽然退了一层,像揭掉一张皮。
他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牙关紧了紧。
右手从枪把上松开,但没垂下去,手掌悬在腰侧,五指微屈。
“你们带着铁算盘上岛,我看见了。”
他偏了偏头,下巴朝墙边的铁算盘一抬,“井上先生走之前交代过,铁算盘要是活着上岛,就地处理。
你们三个,一个不留。”
他手一动,枪拔出来了。
动作快,但金毓秀的刀没退,刀尖跟着他手腕走,在他举枪的同时往上一挑,刀背磕在他腕骨上,枪口偏了半尺,指向药柜方向。
那人吃痛,手指却没松,枪还在手里,只是准头没了。
他侧身想拉开距离,陈济堂从侧面欺近,左手扣住他持枪的右肘,右手银针已经扎进他颈后大椎穴。
针入三分,那人整个后背像被抽了筋,肩膀塌下来,手臂垂落,枪脱手掉在夯土上,磕出一声闷响,滑到桌脚边停住。
金毓秀收刀,弯腰把枪捡起来,退掉弹匣看了一眼——满的,七发。
她把弹匣装回去,枪别在自己腰后,没说话。
陈济堂扶着那人坐到椅子上,那人上半身动不了,但脖子还能转,眼睛瞪着陈济堂,嘴唇抿成一条线。
陈济堂说:“大椎穴封了你的手足三阳经,半个时辰内你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答慢了,我换风府穴,你连话都说不出来。”
那人没吭声。
金毓秀走到药柜前,拉开最下面一排抽屉。
抽屉里码着整整齐齐的纱布卷和几盒西药,她把纱布卷拨开,手指在抽屉底板敲了两下——声音空。
底板是活的,她抠住边缘往上一掀,下面有个夹层。
夹层里躺着一枚日式手雷,九七式,表面有防滑纹,保险栓完好,旁边还有两枚备用雷管和一小卷导火索。
金毓秀把手雷拿在手里掂了掂,重量沉,弹体上的漆面有几道划痕,但引信部分干净,没生锈。
“井上弘在岛上备的。”
她把保险栓拔了,握片弹开时发出清脆一声,但手指按着握片没松。
她走到药柜前,把手雷举在柜门前,离那排榉木抽屉不到一尺。
“这满柜药材是井上弘给他自己留的后路。
锁脉散的解药配伍在这里,井上家藏的手抄本在这里,他叔叔从陈家抄来的东西也在这里。
炸了它,你回去也是死。
井上弘不会留一个丢了药柜的暗哨。”
那人盯着手雷,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他试着动手指,指尖在膝盖上蹭了一下,没抬起来。
陈济堂站在他侧后方,手里又捻出一根银针,针尖对着他后颈风府穴的位置,没扎下去,只是悬着。
那人沉默了几息,开口时嗓子比刚才哑:“你们想知道什么?”
“塘沽事件之后,井上弘去了哪里?”
陈济堂问。
“走了。
军用飞机,从南苑机场起飞,回东京。”
那人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走之前下了令,北平所有知情者,处理干净。
名单在宪兵队佐藤一郎手里,具体谁执行我不知道。
我的任务就是守这个岛,等铁算盘上门。
井上先生说铁算盘身上有他要的东西,活的死的都行。”
铁算盘靠在墙边,一直没说话,这时睁开眼,声音虚但咬字清楚:“他要的是名单。
军统在华北的潜伏名单,他以为在我脑子里。”
他咳了一声,肩膀抖了抖,“我脑子里只有药方。”
陈济堂没接话。
他把银针收回去,走到药柜前,从金毓秀手里接过手雷。
金毓秀松手时看了他一眼,他摇摇头,示意她别投。
他把手雷的保险栓重新插回去,握片复位,然后递给金毓秀。
金毓秀接过来,用一块纱布裹了,放进自己挎包的内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