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右手从膝盖上挪开,手腕翻过来,搁在膝盖上,像在药碾房等他把脉那样。
陈济堂三指搭上去。
脉细,沉,按到骨才觉出跳动。
他换了左手,脉象一样。
毒素已经过了血分,入了脏腑,肝脉弦紧,肾脉虚浮。
他把她的手放回去,站起来看了看墙角砖缝。
那芸看着他动作,没问。
陈济堂从怀里摸出针包,展开,一排银针长短不一。
他抽出一根三寸针,针尖在灯下泛一点冷光。
“得封住毒气上行,再以新鲜人血为引,把毒逼出来。”
他说话时没看她,针已经捏在手里,“你体内毒比我想的重,光靠药碾房那几味药解不了。”
那芸把手缩回膝盖上,十指扣住。
“砖下的东西比我的命重要。”
她声音没高,但每个字都像用牙咬过。
陈济堂没接话,伸手扣住她手腕,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把她按在墙上,针从太渊穴入,一寸,捻转,再进半寸。
那芸闷哼了一声,额头抵住膝盖。
第二针取足三里,第三针取三阴交。
每进一针,她身体就绷紧一次,脚踝溃烂处渗出的液沾了针柄。
陈济堂封完三处大穴,把她放平在地上,转身去墙角。
第三块砖是松的,他指尖抠住砖缝往外拉,砖后面一个油纸包,巴掌大。
打开,一把铜钥匙,齿形复杂,旁边叠着半张日文手令,纸边撕得毛糙,上面印着关东军防疫给水部的红戳。
他把油纸包塞进内袋,回头看了一眼那芸。
她躺在地上,胸口起伏急促,嘴唇发白,但眼睛还盯着他,像在确认他把东西收好了。
走廊传来脚步声,皮鞋后跟磕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不急。
陈济堂把针包合上,站起来,挡在那芸和门之间。
佐藤一郎出现在门口。
他没穿军装,一件灰呢大衣,领子立着,手里没拿枪。
身后跟着两个宪兵,站在走廊里没进来。
佐藤看了陈济堂一眼,又看了地上那芸一眼,目光在她手腕的针上停了停。
“陈医官。”
佐藤开口,中文带一点北海道口音,尾音往下压,“通行证是真的,那五给的。
我不追究。”
他往前迈了一步,皮鞋尖踢到门槛上一块碎砖,砖滚到墙边。
“铜钥匙你拿了,手令你也拿了。
那芸我可以放,额尔赫也可以放。
但你要拿东西来换。”
陈济堂没动。
佐藤从大衣内袋抽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照片上是一本册子,封皮烧掉一角,露出里面竖排的毛笔字。
陈济堂认得那个笔迹——他祖父的《御医手札》,真本。
佐藤把照片收回去,手指在照片边缘弹了弹。
“真本给我,你当面给井上大佐治烧伤。
人你带走。”
走廊尽头传来铁门开合的响声,风灌进来,马灯的火苗歪了一下。
陈济堂听见那芸在他身后咳嗽,痰音重,像气管里堵着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缝里还沾着那芸手腕溃烂处蹭上的黏液。
他攥了攥拳头。
“先放人。”
他说。
佐藤笑了笑,偏头对身后宪兵说了句日语。
宪兵转身走了。
佐藤退到门外,手插回大衣口袋,肩膀靠着走廊墙壁,墙上渗水洇湿了他大衣后襟一块。
“十分钟。”
他抬起手腕看表,“十分钟后人出大门。
钥匙和手令你留着,当定金。”
陈济堂蹲回那芸身边,把她扶起来靠墙坐好。
她手腕上的针还在,针柄微微颤,是脉跳。
那芸偏过头,嘴唇凑近他耳朵,气音像砂纸擦过木头:“石碾底座,第三道槽,钥匙转两圈半。
别信他。”
陈济堂把她额前湿了的短发拨开,手背碰了碰她额头,烫。
走廊里佐藤的皮鞋又响起来,这次往台阶方向去了。
马灯的火苗稳下来,光晕里浮着细尘。
陈济堂拔下那芸手腕上的针,针尖带出一滴黑血,落在水泥地上,洇开一个小圆点。
他把针在袖口上蹭干净,收回针包。
那芸的手垂下去,指尖碰到地上的黑血点,她没力气抬手了,只把手指在那点血上按了按,像按一个印。
地牢走廊里的马灯被穿堂风吹得晃了一下,灯影在水泥墙上滑了半尺。
佐藤一郎站在第三间牢房门口,军靴尖正抵着门槛线,呢子大衣下摆沾着外面带进来的煤灰。
他身后跟着两个宪兵,枪背在肩上,刺刀鞘磕在铁门框上,响了一声。
陈济堂直起身,银针还捏在指间,针尖上沾着锁芯里的铜锈。
那芸靠在墙角没动,眼睛从陈济堂脸上移到佐藤一郎脸上,又移回来。
佐藤一郎没看那芸,目光落在陈济堂手里的银针上,停了两秒。
“陈医官。”
佐藤一郎用中文说,口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你进地牢用的是那五的通行证。
那张通行证是给运尸车用的,不是给活人用的。”
陈济堂把银针收回袖口,棉袍袖口内侧的布面蹭过针尖,留下一道浅痕。
“那五放我进来,是因为他姐姐在这里。”
他没有否认。
佐藤一郎抬手,身后两个宪兵往后退了三步,退到走廊拐角的阴影里。
马灯的光重新聚拢在两人之间,佐藤一郎往前走了半步,靴底踩在地上一小片干了的泥渍上,泥渍裂成几块。
“铜钥匙你可以带走。”
佐藤一郎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那芸也可以放。
额尔赫在岗亭后面煤堆里,我也知道。”
陈济堂没有接话,手指在袖口里慢慢收拢。
“条件只有一个。”
佐藤一郎把右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手里捏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片,纸片边缘有烧焦的痕迹,“《御医手札》真本,换铜钥匙和那芸。
另外,井上弘大佐的烧伤,你当面治。
就在药碾房,明天上午。”
陈济堂看着那张烧焦的纸片,认出是手令的一角——半张日文手令,和那芸砖下油纸包里那半张的撕口能对上。
佐藤一郎把纸片翻了个面,背面用铅笔写着几个数字,是日期。
“井上大佐的烧伤面积不大,但位置在颈侧,军医不敢动刀。”
佐藤一郎把纸片收回口袋,“你父亲陈太医当年给奉天总督治过同样的伤,用的是《御医手札》里的‘金针拔毒方’。
我要你照方施针。”
陈济堂的目光越过佐藤一郎的肩头,落在走廊尽头那盏马灯上。
灯罩内侧积了一层烟灰,光透出来带点黄。
他开口时声音很平:“先放那芸和额尔赫出城。
人到了城外三里桥,我跟你去药碾房。”
佐藤一郎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
“陈医官,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井上大佐的伤等得起,那芸的毒等不起。”
陈济堂偏过头,下巴朝墙角那芸的方向抬了抬,“她手腕上的溃烂已经进到筋膜层,再拖两天,毒入心脉,金针也封不住。
你留一个死人在手里,换不到手札。”
佐藤一郎沉默了几秒。
走廊里那盏马灯又晃了一下,灯芯烧出一截灰,落在灯座边上。
他转身对拐角处的宪兵说了句日语,语速很快,末尾一个音节往上扬。
一个宪兵跑步出去,靴声在台阶上响了两段十二级,然后消失在地面以上。
“额尔赫从那五岗亭带走,移交单上那五签字。”
佐藤一郎转回来,“那芸抬出去,在城外三里桥交接。
你跟我去药碾房等。
手札到手,那芸放行。”
陈济堂点头,动作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