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济堂把手札翻到最后一页时,指尖先碰到了纸页边缘一道极细的毛茬。
那毛茬比头发丝还细,若不是他常年摸脉练出的触感,根本察觉不到。
他凑近油灯,灯焰被窗外灌进来的风带得歪了一下,火苗舔过纸页边角,他闻到一股陈年浆糊混着樟脑的气味。
封底夹层是用三层桑皮纸裱糊的,他取过碾盘上那半截碎瓷片,沿着毛茬慢慢挑开,纸层分离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夹层里是一张对折的薄绢。
绢面泛黄,折痕处已经发脆,展开后约一尺见方,上面用极细的墨线绘着人体经络图。
经络走向与寻常医书上的不同,阳脉与阴脉各用朱砂和石青两色标注,在任督二脉交汇处画了一个交叉符号,旁边蝇头小楷写着“双针分刺”四字。
陈济堂把绢图铺在碾盘上,手指顺着阳脉红线往下走,在气海穴位置停住——标注的进针深度是二寸三分,比寻常深了将近一倍。
阴脉在关元穴的捻转频率标着“每息七次”,阳脉则是“每息九次”,旁边又用小字补了一句:二人同持,深浅同度,转数同频,差一息则毒反攻心。
他抬起头。
金毓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碾盘另一侧,手里还攥着从铁算盘处截来的密码本残页,纸页被她捏得发皱。
佐藤枝子站在三步外,冷藏盒抱在胸前,盒底凝出的水珠沿着铝皮往下淌,在她旗袍前襟洇出一小片深色。
陈济堂把绢图转向她们,说这手法需要两个人同时下针,一人主阳脉一人主阴脉,进针深度和捻转频率必须完全同步。
他看向金毓秀,又看向佐藤枝子,说只有你们能配合——金毓秀在协和学过西医解剖,知道神经血管的走行层次;佐藤枝子从小跟着佐藤一郎认汉方经络,闭着眼都能摸准穴位。
金毓秀把密码本残页往碾盘上一拍,纸页边角翘起来,露出背面铁算盘用铅笔写的几行数字。
“我不跟日本人合作。”
她说这话时眼睛没看佐藤枝子,而是盯着绢图上那个交叉符号,声音压得很平,“我爹当年死在日本人手里,我要是跟日本女人并肩下针,他在地底下都闭不上眼。”
佐藤枝子没接话。
她把冷藏盒放在碾盘边沿,盒盖弹了一下又扣回去,铝皮磕着石头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旧疤,手指在疤面上来回摩挲,指甲刮过增生组织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院角那棵老槐树上落了一只乌鸦,叫了两声就飞走了,翅膀扇动的气流带下几片枯叶,其中一片正好落在佐藤枝子肩头,她没去拂。
那五突然从院门方向冲过来。
他右膝刚被陈济堂用夹板固定,走路时左腿拖着右腿,脚底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深痕。
他扑通跪在金毓秀面前,膝盖砸在石碾底座上,发出一声闷响,额头跟着磕下去,正磕在碾盘边沿的棱角上。
血立刻涌出来,顺着鼻梁淌到嘴角,滴在碾盘凹槽的积水里,水面浮着的薄灰被血冲开,散成细碎的灰絮。
那五没抬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金大夫,我姐要是死,我就把铜章拓片和宪兵队进出记录全交给日军。
我拿这些换我姐一条命,换不了就一起死。”
铁算盘从廊下冲过来。
他左脚还跛着,右手一把揪住那五后领,把人从地上提起来半截,手背上的青筋鼓得像蚯蚓。
“你糊涂!”
铁算盘嗓子哑得几乎失声,吐沫星子溅在那五脸上,“你姐拿命换来的东西,你拿去换她命?
她醒了第一个饶不了你。”
陈济堂按住铁算盘手腕。
他手指搭在铁算盘脉门上,感觉到对方心跳快得像擂鼓,伤口的血已经从纱布里洇出来了。
他把铁算盘的手从那五领子上掰开,说那五说的是真话。
人在绝境里什么都能做出来,他自己当年在奉天也做过类似的事——为了换一剂盘尼西林救师父的命,他把太医院脉案抄本给了日本商社的人。
后来师父还是没救回来,抄本却上了佐藤一郎的书架。
陈济堂说这话时声音很平,像在念一味药名,但铁算盘看见他按在那五肩上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额尔赫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他一直站在院门内侧的阴影里,手里攥着那枚铜钱——那芸被宪兵队带走前塞给他的,铜钱方孔里卷着一小片胶片,是他后来才发现的。
他把铜钱举到油灯前,用指甲把胶片从方孔里挑出来,胶片只有小指盖大小,上面密密麻麻排着缩微字迹,对着灯看时几乎无法辨认。
额尔赫把胶片递给金毓秀,说这是那芸在地牢里偷偷撕下的实验记录备份,她把它卷进铜钱方孔,趁放风时塞给了一个送饭的杂役,杂役又辗转交到额尔赫手里。
金毓秀接过胶片对着油灯细看。
她眯起眼,灯焰的热度烤得胶片边缘微微卷曲,她不得不用两根手指把胶片绷平。
看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她脸色变了。
胶片上记录着佐藤一郎“双菌并殖”实验的原始数据,实验目的是测试哪种菌株能突破人体血脑屏障——第一组用鼠疫减毒株,失败;第二组用炭疽减毒株,部分突破;第三组用两种菌株混合培养,突破率提高到百分之六十七。
那芸的名字出现在第三组实验对象编号后面,旁边用红笔标注“肺腑感染确认,脑部待查”。
金毓秀把胶片还给额尔赫,说这意味着那芸即便治好肺腑,霉菌可能已经侵入脑部,透毒药引只能清肺,清不了脑。
佐藤枝子突然开口。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过久的沙哑。
她说她母亲当年就是死于同样的实验。
佐藤一郎用妻子做第一例活体实验,把混合菌株注射进她颈动脉,观察了十九天。
母亲死前最后三天一直在抽搐,七窍流出黑色黏液,和那芸现在的症状一模一样。
佐藤一郎凭着这份实验记录获得晋升,调到关东军防疫给水部,从此再没回过东京。
佐藤枝子说完这些,把冷藏盒重新打开,从泡沫槽最底层取出第三支玻璃管。
这支管比其他两支短一截,管内液体呈淡绿色,在灯下几乎透明。
她说这支是专门针对脑部霉菌的噬菌体,是她从佐藤一郎私人实验室偷出来的,从未在人体上试验过,连动物实验都没做完。
陈济堂看着那芸苍白的面孔。
她躺在廊下临时搭的木板床上,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胸廓起伏,嘴唇干裂起皮,嘴角还挂着没擦净的黑血。
他把绢图重新折好,夹回手札最后一页的夹层里,手札合上时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他看向金毓秀,又看向佐藤枝子,说今晚必须决定——是冒险用未经验证的噬菌体,还是放弃那芸。
他说“放弃”两个字时,院角那只乌鸦又飞回来了,落在槐树最高的枝上,爪子抓着枯枝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金毓秀走到石碾旁。
她把手里的密码本残页放在碾盘上,用那块碎瓷片压住纸角,然后拿起第一根金针。
针柄在她指间转了一圈,针尖对准油灯火苗,烧了约三息,取下来时针尖微微发红。
她转身面对佐藤枝子,说:“你持阴针,我持阳针,出了事我负责。”
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一份已经签了字的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