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的树冠被风刮得偏向东边,树底下那根绳子还垂着,绳结上沾了血,已经发黑。
那五被反剪双手绑在树干上,肩膀的枪伤用一块脏布勒着,血从布缝里渗出来,沿着树皮往下淌,在树根处积了一小片暗褐色的湿痕。
他低垂着头,看不清是昏着还是醒着。
两个宪兵坐在树对面的台阶上抽烟,枪靠在膝盖边,烟灰落在石阶上,被风一吹就散了。
额尔赫蹲在安全屋的土炕边,把听诊器从脖子上取下来。
那芸躺在炕上,额头的温度隔着手背都烫人,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时喉咙里带着细碎的杂音。
她烧了整夜,额尔赫用冷毛巾敷了三次,每次不到半个钟头毛巾就温了。
那芸在昏睡中翻来覆去,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什么,额尔赫凑近听,只抓到一个词——“铜钥匙”。
后面跟着一句“是假的”,反复说了七八遍。
额尔赫把她左臂的绷带解开,伤口边缘红肿,但周围皮肤上出现了几道细小的青紫色纹路,像蛛网一样从伤口往外爬。
他取了一根棉签,在伤口边缘轻轻刮了一下,棉签头上沾了少许渗液,颜色偏黄,带着一丝极淡的荧光绿。
额尔赫把棉签放进玻璃管,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一会儿,脸色沉下来。
他转身从木箱里翻出一本日文实验记录册,是佐藤枝子从医院带出来的,翻到中间一页,上面用红笔圈着“噬菌体逆转实验·二次突变”几个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门板响了三下。
额尔赫把记录册合上塞进箱底,才去开门。
铁算盘站在门外,左手插在袖筒里,脸色比昨天更白,嘴唇也泛着灰。
他跨进门,先看了一眼炕上的那芸,又看额尔赫手里的玻璃管。
“化验员来了没有?”
“在路上。”
额尔赫把玻璃管放进一个铁盒,盖上盖子,“你来得正好,那芸的血样需要马上送检。
她体内的菌株变异了,井上弘的实验在她身上出了岔子。”
铁算盘没接话,在桌边坐下来,左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搁在桌面上。
他的左手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发紫,手背上有几道旧针孔,是佐藤一郎给他注射毒素时留下的。
他试着伸直手指,中指和无名指只抬起来一半就停住了,关节像生了锈。
“又麻了?”
额尔赫问。
“从手腕开始的。”
铁算盘把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小指到手腕这一段皮肤颜色比别处深,像被什么浸过,“陈济堂说毒解了,我信他。
但佐藤一郎在我身上用的不止一种毒,陈济堂只解了最急的那个。”
额尔赫没说话,从铁盒里取出一根银针,在铁算盘左手虎口处扎了一下。
针尖进去半寸,铁算盘眉头都没动。
额尔赫把针拔出来,针身上沾了一点淡黄色的液体,在灯下泛着黏稠的光。
他把银针搁在桌上,针尖那一点黄渍慢慢洇开。
“你左臂的神经末梢在退化。”
额尔赫说,“快的话,半个月。”
铁算盘把手收回去,重新插进袖筒。
他坐着没动,眼睛看着桌上那根银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陈济堂被关在药房,佐藤一郎拿他当筹码。
我打听过了,佐藤一郎明天要把人转到宪兵队本部,到了那儿再想出来就难了。”
“你想干什么?”
“用我换他。”
额尔赫抬起头,目光在铁算盘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到他袖筒里那只左手。
“你身上有毒,佐藤一郎要你做什么?”
“他要全图。”
铁算盘的声音很平,“我手里有他更想要的东西——军统在北平的潜伏名单。
他以为在我脑子里。”
额尔赫沉默了一阵。
窗纸被风吹得鼓了一下又瘪回去,墙角那只煤炉上坐着一壶水,壶嘴开始冒细白的气。
“你不是军统的人吗?”
额尔赫问。
铁算盘把脸侧过去一点,下巴对着窗户方向。
窗外有棵枣树,枝干光秃秃的,一只麻雀落在上面又飞走了。
“我是中国人。”
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额尔赫看着他侧脸的轮廓,看了很久。
铁算盘左手的袖筒口微微动了一下,是手指在里头蜷了蜷。
额尔赫站起来,走到炕边看了看那芸,又走回来,把铁盒盖打开,从里面取出那根玻璃管,递给铁算盘。
“拿去给化验员,地址在城隍庙后街十七号,后门进,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两下。
血样送到之后,你回来,我们再商量交换的事。”
铁算盘接过玻璃管,放进贴身的衣兜里,站起来时左手撑了一下桌沿才站稳。
他没再多说,拉开门走了。
额尔赫听着他的脚步声下了台阶,拐过巷口,才把门关上,插好门栓。
门栓的木头有点发松,插到底时晃了一下。
他回到炕边,那芸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把鬓角的碎发粘在皮肤上。
额尔赫用干毛巾给她擦了擦,手指碰到她耳廓时,那芸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她的眼珠很亮,亮得不正常,瞳孔边缘泛着一圈浅褐色的光,像被什么从里面照亮了。
“额尔赫……”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额尔赫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那芸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气息吹在他耳廓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酸味。
她说了很长一句话,中间断了一次,额尔赫屏住呼吸才听全。
“老槐树底下……埋着裴婉清的棺材……里面有佐藤一郎要的东西。”
额尔赫直起身,看着那芸的眼睛。
她的眼皮又慢慢合上了,胸口起伏比刚才更沉,像是把这句话说完已经用尽了力气。
额尔赫站在炕边没动,手垂在身侧,指头还捏着那条干毛巾。
毛巾上的水汽已经干了,变得有点硬。
窗外那只麻雀又飞回来了,在枣树枝上跳了两下,啄了啄树皮上的裂缝。
巷口传来卖炭人的吆喝声,拖得很长,尾音被风吹散在灰白的天空里。
额尔赫把毛巾叠好放在炕沿上,转身走到桌前,拿起那根银针,用布擦了擦,收进针盒里。
他看了一眼铁盒里那本实验记录册的边角,然后合上盖子,扣好搭扣。
门栓又晃了一下,是风从门缝里挤进来。
铁锹刃口磕在冻土上,发出闷响。
额尔赫蹲在坑边,手电筒夹在腋下,光柱里全是扬起来的土末子。
那五被救下来之后,老槐树底下就空了,只剩绳结上发黑的血迹还挂在树皮上。
额尔赫带人连夜挖,挖到第三尺深的时候,锹头碰到了木头——不是树根,是棺材板。
薄棺,没上漆,杉木的,接缝处用桐油灰抹过。
额尔赫用手套擦掉浮土,棺盖上没有钉,只用麻绳横向捆了三道。
绳子已经糟了,手指一捻就碎成粉末。
他掀开棺盖,一股樟脑混着蜡油的气味涌出来,不冲,但闷。
棺底铺着一层石灰,石灰上搁着一只铁匣,长一尺,宽半尺,铁皮发黑,接缝处用蜡封得严严实实。
额尔赫把铁匣捧出来的时候,铁皮上还粘着几片干枯的槐树叶子,叶脉在光柱里透出灰白色。
撬开蜡封用了小刀,刀尖沿着缝隙划了一圈,蜡皮整块脱落,露出里面的铁扣。
匣盖弹开,里面塞着油纸,油纸里裹着一本硬壳日记,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边角磨得起毛。
日记下面压着半张图,宣纸,折成四折,展开之后是半幅经络图,墨线细如发丝,穴位标注用的是朱砂,颜色已经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