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碗从佐藤一郎手里滑出去,磕在榻榻米边缘,没碎,转了两圈才停住。
碗底那点残茶泼出来,在草席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形状像半片枯叶。
佐藤一郎睁开眼的时候,后脑勺还压在枕头上,视线里先看见的是天花板那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有人用刀尖划的。
他试着抬右手,小臂发麻,像压了一夜没换姿势。
手指头勾了两下,攥不住东西。
佐藤枝子跪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
蓝布棉袄的袖口那道口子还在,露出灰白棉絮,只是外面罩了件护士白褂,褂子下摆皱巴巴的,有一块没熨平的折痕。
她没看他的脸,目光落在他手边那只翻倒的茶碗上。
佐藤一郎撑着坐起来,太阳穴跳了两下。
他低头闻了闻碗口,安神散的气味淡得几乎辨不出,但他鼻子比常人灵,那股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钻进鼻腔的时候,他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
他抬眼看女儿,声音从嗓子深处挤出来,哑的:“你下的?”
佐藤枝子没答。
她手指头在膝盖上收拢,指甲掐进掌心。
“我问你话。”
佐藤一郎手撑在榻榻米上,指节泛白。
他后颈的针眼还在,陈济堂那一针扎得深,针尖触到骨膜,留下一个红点,像被蚊子叮过。
他扭脖子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个点扯着筋,酸胀往肩胛骨窜。
“是我下的。”
佐藤枝子抬起头。
她眼眶是红的,但没眼泪,声音比平时低,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安神散,陈济堂配的。”
佐藤一郎盯了她三秒。
然后他笑了一声,短促,从鼻子里出来的,嘴角没动。
他抬手按了墙上的铃,走廊里立刻响起皮鞋声。
两个宪兵拉开门,军靴后跟磕在木地板上,声音脆而硬。
佐藤一郎站起来,白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截,他没去理。
他走到佐藤枝子面前,低头看她,影子罩住她半边脸。
“特别病房。”
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直,像在吩咐一件例行公事。
“把她关进去,门口双岗。”
佐藤枝子被拽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门槛上,白褂子蹭了一道灰。
她没挣扎,只是回头看了佐藤一郎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也没有求饶,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佐藤一郎别过脸去,手插进裤兜,指头碰到里面一枚铜扣——铁算盘身上掉的那枚,他捡了收着,还没焐热。
金毓秀是在医院后门被堵住的。
她换了护士服,口罩拉到下巴,正低头往巷口走,一只手从后面扣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她小臂一麻。
她没跑,也没喊,只是把另一只手里的药盘攥紧了,盘底那层纱布下面压着半截钥匙齿形图,用蜡纸包着。
宪兵把她推搡进审讯室的时候,她看见佐藤一郎坐在桌子后面,桌上摊着一本卷宗,封皮上贴着红色标签。
佐藤一郎没急着开口。
他翻开卷宗,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桌子边缘。
照片是黑白的,边缘发黄,上面是一排穿制服的人,背景是青砖墙,墙头有铁丝网。
金毓秀扫了一眼,目光在第二排左起第三个位置停住——那张脸和她的护士证照片几乎一样,只是年轻些,头发短些,嘴角抿得更紧。
“三年前,军统训练班。”
佐藤一郎手指点在照片上,指甲盖敲了敲纸面。
“结业合影。
你站在这个位置。”
金毓秀没去看照片。
她盯着佐藤一郎手指上那枚戒指,银的,磨得发亮,指腹位置有一道凹槽。
她认得那枚戒指——裴婉清日记里夹着一张收据,上面盖的印和这枚戒指的纹路一模一样。
“我是中国人。”
金毓秀开口,声音稳的,只是嘴唇有点干,舌尖舔了一下上唇。
“不是军统。”
佐藤一郎把照片收回卷宗,合上封皮,双手交叉搁在桌上。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偏头对旁边的宪兵说了句日语。
宪兵转身出去,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排针,长短不一,针尾缠着不同颜色的线。
金毓秀看见那些针的时候,后背的汗毛竖了一层。
她认得其中一根——陈济堂给她看过,那是裴家用来刺“听命穴”的针,针尖有倒钩,拔出来会带出一丝肉。
佐藤一郎取了一根中等长度的针,在酒精灯上燎了一下,针尖发红又转暗。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金毓秀背后。
金毓秀感觉到他手指按在她后颈,指腹冰凉,找准了位置。
针尖抵住皮肤的时候,她咬住了下唇内侧的肉,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就在针要刺进去的瞬间,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枪声,像什么东西炸了,声音闷在墙里,地面跟着震了一下。
佐藤一郎手一顿,针尖在皮肤上划了一道浅痕。
他扭头看向门口,宪兵已经拉开门往外跑。
走廊里涌进来一股黄烟,硫磺味呛人,烟里夹着硝石的涩。
陈济堂从药房方向摸过来的时候,身上罩着件从晾衣绳上扯下来的白大褂,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
他手里攥着三根金针,针尾在指缝里夹着,像夹着三根烟。
烟雾掩护下他贴着墙根走,摸到审讯室门口,门半开着,里面只有金毓秀被铐在椅子上,佐藤一郎不见踪影——烟太浓,他去了走廊另一头查看。
陈济堂闪进去,金针出手。
第一针刺入佐藤一郎后颈的时候,人刚从走廊折回来,只看见一个白影子晃了一下,后颈一麻,眼前发黑,膝盖软下去,额头磕在门框上,闷响一声。
陈济堂没停手,第二针扎在佐藤一郎耳后,第三针留在自己指间备用。
他蹲下去摸钥匙,从佐藤一郎裤腰上解下来,开了金毓秀的手铐。
“走。”
他声音压得低,嗓子被烟呛得发哑。
金毓秀站起来的时候腿麻,扶了一下桌角。
桌上那本卷宗还在,她顺手抄起来夹在腋下。
两人摸到特别病房门口,双岗已经跑去救火,门锁着,陈济堂用同一把钥匙试了第三把,锁簧弹开。
佐藤枝子坐在病床沿上,看见他们进来,没问话,直接站起来。
三人沿走廊拐进地下室通道。
通道尽头是锅炉房,煤堆后面有道暗门,陈济堂用钥匙齿形图配的那把钥匙插进去,锁芯转了两圈,门往里开了。
里面是佐藤一郎的私人储藏室,铁皮柜靠墙立着,柜门上挂了一把铜锁,钥匙也在那串上面。
柜门打开的时候,最上面搁着一只牛皮纸袋,封口用火漆封着,漆印是菊花纹。
陈济堂撕开,里面是一份文件,日文,抬头印着“华北细菌战部署计划”,末尾两个签名——佐藤一郎,井上弘。
文件下面压着一张照片,四寸,黑白,边角磨圆了。
照片上佐藤枝子三四岁的样子,坐在一个中国女人膝盖上,女人穿旗袍,头发挽在脑后,嘴角有颗小痣。
佐藤枝子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一行钢笔字,裴婉清的笔迹:“枝子三岁,摄于北平。”
佐藤枝子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指腹把墨迹蹭花了一小片。
她没哭,只是把照片贴在胸口,弯下腰,额头抵住铁皮柜的棱角,站了很久。
金毓秀把文件折好塞进内衣口袋,外面罩上护士服。
陈济堂把钥匙串上的铜扣拧下来,递给金毓秀。
“带出去,交给额尔赫。
密约原件,还有这张照片的底片——柜子下层有暗格,我摸到了。”
金毓秀接过来,铜扣在掌心硌着。
她看着陈济堂,问:“你呢?”
陈济堂把铁皮柜门关上,锁扣按回去,钥匙拔出来塞进裤兜。
他走到暗门口,探头往通道里看了一眼,煤堆后面的光斜着切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翻涌。
他退回来,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只小瓷瓶,塞给佐藤枝子。
“安神散的解药,万一再碰上。”
他顿了一下,手插回兜里,指头碰到那枚铜镜的边沿,凉的。
“铁算盘还在外面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