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兰把那半页纸压在炕席底下,每年夏天翻出来晒一回,纸边已经起了毛。
山田从抽屉里取出一支玻璃管,搁在照片旁边。
管壁透明,里面的液体呈淡琥珀色,封口用蜡封着,蜡面上压了一个极小的圆形印记。
管身上贴着一张标签,白底红字,日文印刷体。
那五扫了一眼,认出了“广岛研究所”几个字。
他认得日文,那兰的男人教过她几个词,她又教给那五,说是“万一以后用得着”。
那五当时笑她多事,现在那几个字的笔画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陈济堂手札真本里有一页‘辟疫方’,能抑制菌株活性。”
山田把玻璃管又往前推了推,管壁在桌面上滚了半圈,标签转到那五面前。
“你去四合院,把那一页撕下来给我。
事成之后,你姐姐和佐藤枝子都能活。”
那五伸手拿起玻璃管。
管身冰凉,贴着掌心的皮肤,蜡封的边沿有一处小小的凹坑,是指甲掐的。
他问:“这血清是哪来的?”
山田微笑。
他笑起来时嘴角的纹路很深,像两道括弧,把嘴唇括在中间。
“你不需要知道。”
那五把玻璃管揣进怀里,管身贴着胸口,隔着单衣也能感到那股凉意。
他站起来时左腿吃不住力,晃了一下,手撑住桌沿。
山田没有扶他,只是把照片收回信封,封口折了一道,搁进抽屉。
那五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停了一步,背对着山田,把怀里的玻璃管摸出来,拇指指甲抠住标签的边角,一点一点撕下来。
标签纸薄,撕到一半断了一次,他用指甲接住断口,继续撕,直到整张标签完整地揭下来。
他把标签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干嚼了几下,纸团在齿间发出细碎的摩擦声,红字的油墨有些涩,粘在上颚。
他咽下去时喉咙紧了一下,像吞了一块没泡软的干饼。
走出宪兵队大门时,天已经擦黑。
门前的石阶上凝着一层薄霜,那五踩上去时脚底一滑,手扶住门框才站稳。
门框上的漆皮翘起一块,蹭了他一手背的碎屑。
他站在台阶上,把怀里的玻璃管又摸出来看了一眼——标签撕掉后,管壁上留着一圈淡淡的胶痕,像一道没洗干净的疤。
他把玻璃管重新揣好,沿着墙根往南走。
路过一条巷口时,墙角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防疫告示,墨迹被雨水冲得洇开了,只剩下“昭和”两个字还看得清。
那五盯着那两个字站了一会儿,风从巷子里灌出来,卷起地上的一张废纸,纸片贴着地面翻了两翻,卡在阴沟的铁箅子上。
他拐进南锣鼓巷时,远远看见自家院门虚掩着,门板上贴着一张白纸条,是保甲长留的,写着“此户有疫,禁止出入”。
那五没进门,站在巷子对面的墙根下,墙砖缝里钻出一丛枯草,草茎上挂着一点白霜。
他抬头看那兰屋子的窗户,窗纸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有人影在里面晃了一下,又不见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指尖碰到玻璃管的蜡封,蜡封上的凹坑硌着指腹。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门板上的白纸条簌簌地响。
陈济堂把药碾翻过来的时候,碾槽底部的凹槽里积着一层细粉,是碾药时从缝隙渗进去的,年深日久,粉质发黑发苦。
他用指甲沿着凹槽边缘刮了两遍,指尖触到一片硬而薄的东西,卡在槽底和碾盘轴心之间,不仔细摸根本觉不出来。
铜箔只有小指甲盖大,被药汁浸得发暗,边缘卷着毛刺。
陈济堂凑到油灯跟前,灯芯烧得短了,火苗缩成一颗黄豆大的黄点,他把铜箔举到光前,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边角,慢慢转动角度。
铜箔表面刻着极细的笔画,是用铜丝尖头划出来的,深浅不一,有些地方划透了,透出背面的光。
汉阳造是唐予安。
六个字,刻得歪斜,第三个字“造”的走之底只划了一半,像是刻到一半被人打断。
陈济堂盯着“唐予安”三个字看了很久,手指开始发僵。
他把铜箔放在诊台台面上,掌心在裤腿上蹭了一把,汗把粗布蹭出一道深色的印子。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铜箔上的刻字被光影拉长又缩短。
唐予安。
额尔赫的交通员,跟了额尔赫六年。
六年间从保定到北平、从天津到唐山,所有经手的情报都是唐予安传递的。
额尔赫被捕前三天,唐予安独自去过茶馆后院的电台室。
那天陈济堂也在茶馆,坐在前堂喝了一壶高末,看见唐予安从后门进来,穿过天井往电台室走,手里提着一只藤编药箱,箱盖上落着灰。
陈济堂当时问了一句:“今天没出诊?”
唐予安答:“检查天线,这几日信号不好。”
前后不到一刻钟,她就从电台室出来了,藤箱还提在手里,箱盖上的灰被风吹掉了一半。
陈济堂把铜箔重新塞回药碾凹槽,手指在槽底按了两下,确认卡紧了。
他起身时膝盖响了一声,诊台旁边的方凳被他后腰碰了一下,凳脚在青砖地上刮出短促的刺响。
他站住听了听,院子里没有动静,东厢房裴照夜和江屿川的窗户黑着,西厢房亮着灯,金毓秀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弯着腰,像在摆弄什么。
陈济堂穿过院子时,脚踩在砖缝里的一截枯草上,草茎折断的声音很小。
西厢房门半掩着,他推门进去,金毓秀正俯身在显微镜前,右眼贴着目镜,左手旋着微调旋钮,右手捏着一支滴管,悬在载玻片上方。
桌上摊着裴观言给的那支玻璃管,管口用蜡封着,旁边是半支奎宁的铁盒,盒盖开着,里面空了。
“唐予安今天来过没有?”
陈济堂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金毓秀头没抬,滴管尖在载玻片上点了一下,暗红色液体在玻璃表面洇开一小片。
“来过,取走了一支抗体样本,说是给额尔赫的备用。”
她旋了一下旋钮,显微镜里的视野暗了又亮,“她待了不到五分钟,拿完就走了,连坐都没坐。”
陈济堂沉默。
他的目光落在金毓秀手边的铁盒上,盒底刻着的那个“裴”字朝上,被灯光照得发白。
金毓秀又滴了一滴液体在载玻片上,盖好盖玻片,这才抬起头。
她看见陈济堂站在门口没动,脸色不对,手垂在身侧,指头微微蜷着。
“怎么了?”
金毓秀把滴管搁回木架,滴管尖在架口磕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陈济堂说:“额尔赫在宪兵队地牢,根本不需要抗体样本。”
金毓秀手中的滴管停在半空,管尖凝着的一小滴暗红液体悬着,没落下来。
她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过了两秒,她把滴管慢慢放回架上,管尖抵住架口,液体顺着管壁滑下去,洇湿了木架上一小块陈旧的渍痕。
“唐予安取走的是哪一支?”
陈济堂问。
金毓秀拉开桌下的抽屉,里面码着六支玻璃管,每支管口都用蜡封着,管身上贴着白胶布,用墨笔标着编号。
她数了两遍,抽出其中一支,管壁上的胶布写着“III-4”。
“这支是上个月从佐藤枝子血液里分离的抗体,浓度最高。
她说额尔赫需要,我就给了。”
金毓秀把玻璃管举到灯前,管内的液体清亮,微微泛着淡黄,“如果额尔赫在宪兵队,抗体确实送不进去,山田不会允许任何药物进地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