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那团灰烬落进灶眼,手背上落了一滴泪,她没擦,只是把灶眼里的炭灰重新拨匀,盖住纸灰。
身后传来三声敲墙响,闷而短,是酱园老赵的暗号。
“唐姑娘,宪兵队往这边来了。”
老赵的声音隔着土墙传过来,压得很低,带着喘。
唐予安抹掉脸上的泪痕,把灶眼边那半截铅笔攥在手里。
铅笔是额尔赫去年冬天给她的,笔杆上还留着牙印——额尔赫写密文时习惯咬笔杆,那截铅笔被他咬得坑坑洼洼。
她把铅笔揣进贴身衣袋,起身时膝盖又响了一声。
灶台上的铁锅盖还歪着,她顺手扶正,锅盖边缘磕在锅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看了一眼灶王爷画像,画像重新贴回了墙面,卷起的纸边被她刚才揭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新鲜的折痕,像一道细长的口子。
她从前门出了茶馆。
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门开着,两个穿便衣的人站在车旁抽烟,烟头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唐予安没回头,往反方向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走到巷子尽头时她停了一下,从墙角的碎砖堆里摸出一块半截砖,砖底下压着一只油纸包。
她拆开油纸,里面是三发子弹和一张火车票,票面是明天早上六点去太原的。
额尔赫给她留的。
她攥着火车票,纸面被手心的汗洇湿了一角。
身后传来脚步声。
唐予安没回头,把火车票和子弹重新包好塞进衣袋,弯腰系了系鞋带。
鞋带是新的,上个月刚换的,系到一半她发现鞋帮上沾着一块干泥,是半亩斋后院菜地里的那种黑土。
她用手指把泥抠掉,泥块碎成粉末落在青石板上。
脚步声近了,她直起身,看见迟照野从巷口拐过来,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里提着一只空酒瓶,走路时肩膀微微晃着,像喝多了。
“唐姑娘,这么晚还出门?”
迟照野在她面前站定,酒瓶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瓶口对着她。
唐予安看着他,没说话。
迟照野的眼神很清醒,嘴角却挂着那种惯常的散漫笑意。
他把酒瓶换到左手,右手从裤兜里掏出来,掌心里有一粒蜡丸,白中泛黄,指甲盖大小。
“额尔赫给你的。”
他把蜡丸递过来,手指碰到她掌心时停了一下,“他说,去延安的路费不够就找老赵要。
老赵欠他三条命。”
唐予安接过蜡丸,蜡壳上还带着迟照野的体温。
她想起额尔赫在纸条上没提蜡丸的事,一个字都没提。
她捏着蜡丸,指腹在光滑的蜡面上摩挲了两下,忽然问:“你什么时候见的他?”
迟照野把酒瓶举到嘴边,瓶口是空的,他仰头做了个喝的姿势,喉结动了一下。
“昨天后半夜。
地牢的锁不难开,难的是他让我先走。
我没走。”
他把酒瓶放下,瓶底磕在青石板上,碎了一块茬,“他让我告诉你,别回头。
延安那边有人接。”
巷口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引擎低吼着,车灯的光柱扫过巷子口,在墙面上划了一道白。
迟照野侧身站到墙根的阴影里,酒瓶的碎茬在暮色中泛着一点冷光。
唐予安把蜡丸含进嘴里,蜡壳在舌尖上化开一股涩味。
她没咽,含着蜡丸往巷子深处走,经过迟照野身边时脚步没停,只说了一句:“老赵那边你盯着。”
迟照野没应声,酒瓶在手里转了个向,瓶口朝下,碎茬对着地面。
巷口的车灯灭了,引擎声远了些。
他靠在墙上,从兜里摸出烟盒,里面只剩一根,他把烟叼在嘴里没点,火柴在指间转了两圈又塞回兜里。
唐予安的脚步声在巷子尽头消失了,迟照野把空烟盒攥成一团,扔进墙角的泔水桶里,纸团浮在浑浊的水面上,慢慢洇湿散开。
灶间的火早就熄了,灶眼里剩一捧冷灰。
灶王爷画像重新贴回墙面,卷起的纸角在穿堂风里轻轻晃着,画上灶王爷的嘴抿成一条线,油灯熏出的黑痕从眼角垂下来,像两道干了的泪。
金毓秀把显微镜的载物台往左旋了半圈,目镜里的视野晃了一下,原始菌株的涂片重新对焦。
她换了根细玻璃针,从培养皿边缘挑了一点佐藤枝子血液样本的稀释液,滴在另一块玻片上。
油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菌体在视野里泛着灰蓝色的边。
她先看的是原始菌株。
裴观言从三井洋行送出来的那管菌种,在培养基上养了四十八小时,菌落形态稳定,细胞壁在染色后呈现出均匀的深紫色。
她转动微调旋钮,把焦距拉到细胞壁边缘,那里有一层薄薄的亮圈,是荚膜。
她换了根针,从荚膜外缘刮了一点物质,涂到另一块玻片上,滴了抗体样本。
抗体是她自己养的。
从佐藤枝子发病初期的血清里提取的,在鸡胚上扩增了三代,效价测出来是一比三百二。
她把这管抗体分成两份,一份混原始菌株,一份混变异菌株。
第一份混合液在载物台上放了不到三分钟,菌体开始凝集。
金毓秀盯着目镜,看到菌体表面的荚膜皱缩,细胞壁塌陷下去,像被抽掉了骨架。
抗体在起作用,原始菌株被抑制得很干净。
她把第二份混合液推上载物台。
视野里的变异菌株比原始菌株小了一圈,细胞壁上有明显的颗粒状突起。
抗体滴进去之后,金毓秀等了五分钟,菌体没有凝集。
她把焦距往下调,想看看抗体是不是结合在菌体表面。
结果看到了让她手一抖的东西——变异菌株的细胞壁外缘伸出了细长的丝状物,像触手一样缠住抗体分子,往菌体内部拖。
抗体被吞进去了。
视野里剩下的游离抗体越来越少,变异菌株的菌体反而膨大了一圈,颗粒状突起变得更密集。
金毓秀把玻片从载物台上取下来,放在酒精灯火焰上过了两遍。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油灯的火苗看了几秒。
桌角有一块干掉的培养基残渣,边缘翘起来,她拿指甲刮了两下,没刮动。
她站起来,推开西厢的门往正房走,脚步比平时快,鞋底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陈济堂在诊台前坐着,药碾翻扣在桌面上,铜箔已经收回铁盒里。
金毓秀把两张玻片并排放在他面前,一张是原始菌株被抑制的涂片,一张是变异菌株吞噬抗体后的涂片。
她指着第二张:“变异菌株能吃掉抗体。
佐藤枝子体内的免疫系统正在被自己的抗体反噬——抗体越多,菌株长得越快。”
陈济堂拿起第二张玻片对着油灯看,菌体的轮廓在透射光下显出灰黑色的阴影。
他把玻片放下:“所以输液、注射血清,只会让她死得更快。”
“要救她,必须在她体内注入原始菌株的灭活疫苗,激活新的免疫应答。
原始菌株的细胞壁上有一种酶,变异菌株没有。
这种酶能诱导产生不同的抗体,绕过变异菌株的吞噬机制。”
金毓秀的手指按在桌面上,指节发白,“但原始菌株只有裴观言手里那一管。
他在三井洋行,随时可能暴露。”
陈济堂没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药柜前,蹲下身。
药柜最底层有一个暗格,木板颜色比周围深,不仔细看以为是柜脚的一部分。
他用指甲抠住木板边缘,往外一拉,暗格开了。
里面是一只铁盒,巴掌大,盒面生了一层薄锈,边角有几道凹痕。
他把铁盒端出来放在诊台上,打开盒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