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观言站在门边没动,手插在袖筒里,袖口有一道新撕的口子,露出里面灰白的棉絮。
“都进来。”
陈济堂把那兰从地上接过来,平放在诊台上,手指搭上她的腕脉。
脉象浮数无根,指下像按着一团散开的棉絮,时有时无。
他掀开那兰的眼皮,瞳孔对光反射迟钝,眼白上布满细密的血点。
“今天这院里的病人,我一个都不拒。”
金毓秀把玻璃棒放在药柜上,从袖口抽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展开后是显微镜下的观察记录,字迹潦草,末尾画了一个问号。
“原始菌株的灭活疫苗我扩增出来了,用的那半支奎宁做培养基,只够做一次。
但变异菌株吞噬抗体的速度比昨天更快,佐藤枝子的免疫系统撑不了太久。”
陈济堂从药柜取出一包陈年艾绒,又让裴观言把药碾扶起来。
裴观言弯腰时,袖口里滑出一样东西,落在地上发出轻响。
那五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枚铜扣,扣面上刻着三井洋行的菱形标记,边缘有新鲜的刮痕。
裴观言把铜扣捡起来,攥在掌心里,指节发白。
他没有解释,只是把药碾扶正,碾槽里的铜箔碎屑重新聚拢,在夕阳里又亮了一下。
陈济堂捻起一撮艾绒,在油灯上引燃,艾烟升起来,青白色,在院中横着飘了一段,被穿堂风拉成一条细线。
他把燃着的艾绒按在那兰后颈的穴位上,针尖同时刺入合谷、内关、足三里。
那兰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腔起伏加深,嘴角又渗出一缕血沫,但颜色比之前淡了些。
那五跪在地上没起,眼睛盯着姐姐的脸,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忽然开口:“我进过宪兵队后院,送菜的时候。
地牢窗户对着锅炉房,锅炉房烟囱通到洋行后巷。”
陈济堂收针,那兰的咯血渐止,呼吸平复下来。
他把艾绒灰从针眼旁拂去,转身把药碾挪开。
碾槽底部有一层活动的铜板,他抠开铜板,底下凹槽里塞着一卷桑皮纸,比佐藤枝子带走的那张厚,折成三折,用细麻绳捆着。
裴观言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桑皮纸展开后是一张手绘结构图,标注着三井洋行地下室的通风管道走向、菌株存放室的层高、以及十二支鼠疫菌株的编号和存放位置。
图纸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裴婉清的笔迹,墨色已经发褐。
那五还跪在地上,头低着,后颈露出一截晒黑的皮肤,上面有一道陈旧的疤,从发际线延伸到衣领里。
金毓秀站在药柜旁,手里的玻璃棒还没放下,棒尖上的残液已经干了,结了一层白霜。
裴观言把桑皮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他凑近油灯辨认,手指微微发抖。
院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远处有重物落地。
裴观言把桑皮纸折好,塞进陈济堂手里,自己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
门缝里透进一线暗红的光,是夕阳最后一点余晖,照在他侧脸上,颧骨的轮廓绷得很紧。
“迟照野还在宪兵队地牢里。”
他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山田明天就要转移人。”
陈济堂把桑皮纸收进药柜,和手札真本放在一起。
他看了一眼诊台上的那兰,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那五,最后把目光落在金毓秀手里的玻璃棒上。
“明天。”
他说,“先救眼前的人。”
陈济堂把诊台搬回屋里时,那五的膝盖还钉在青砖地上没起来。
诊台四角包着铁皮,挪动时铁皮蹭过门槛,刮下一层黑锈末子,簌簌落在那五的鞋面上。
他没低头,眼睛直直盯着陈济堂的手——那双手正把脉枕从台面挪到桌面,又用袖口擦了擦诊台边沿被老鼠啃出的缺口。
金毓秀已经打开药柜第三层,手指在一排青花瓷罐间停住,抽出一只封着黄蜡的罐子,蜡面有半枚指纹印,是早年封罐时按上去的。
“陈年艾绒,够不够?”
她托着罐子转身,罐底在掌心留下一个圆形的灰印。
“全取出来。”
陈济堂没回头。
他三指搭上那兰的脉,指腹下的皮肤滚烫,像隔着一层布摸刚熄火的灶膛。
脉象浮数无根,轻取即得,重按则散,是肺痨急性发作,血热妄行。
他翻开那兰的眼睑,眼白上浮着几缕血丝,瞳孔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灰翳。
喉间有痰鸣,吸气时锁骨上窝深深凹陷,肋间隙随呼吸向内收缩。
“艾绒搓成枣核大,三壮。”
他抽回手,从针囊里抽出一根三棱针,针身在灯下泛着青白。
裴观言已经蹲在药碾前,把碾槽里残留的铜箔碎屑扫到一张草纸上,又抓了一把干艾叶放进槽里。
碾轮是铁铸的,推起来发涩,他来回碾了十几圈,艾叶碎成绒状,混着铜屑的微光,在槽底积成暗绿色的团。
那五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陈大夫,我姐……”他膝盖往前挪了半寸,砖缝里的泥沾上裤管,“只要救活她,我什么都肯做。”
陈济堂没接话。
他左手按住那兰颈侧,右手持针,针尖刺入天突穴时手腕一沉——针下有空松感,是肺气壅滞。
他捻针三圈,针尾微微发烫。
第二针刺入肺俞,第三针在膈俞。
三针下去,那兰的呼吸从急促转为浅慢,喉间痰鸣减轻。
陈济堂俯身查看,针柄在灯下投出细长的影子,落在枕边那卷草纸上。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
那兰后颈发际线往下两指处,有一个针眼,圆而深,边缘结着淡褐色的痂,痂面有环状压痕——是针管注射后留下的。
位置、深度、痂的形态,和唐予安被注射吐真剂时一模一样。
陈济堂的手没抖,他把那兰的头轻轻偏向一侧,借着油灯光仔细看了一眼,针眼周围有一圈极细的淤青,呈放射状。
“你姐最近见过谁?”
他问,声音和平时搭脉时一样平。
那五愣了一下,手指在地面划了半道弧:“唐予安来过一次,月初。
送了两包奎宁,说是在天津弄的,让我姐按时吃。
她坐了不到一炷香就走了,连口水都没喝。”
陈济堂把三棱针从针囊里抽出来,用绒布擦了两遍。
金毓秀已经把艾绒搓好,三壮,枣核大小,放在一片碎瓷上。
陈济堂接过来,点燃艾绒,隔着蒜片放在那兰气海穴上。
艾烟升起,灰白色的,在灯影里打着旋往上飘,碰到房梁散开。
那兰的咯血渐渐止住,枕边草纸上的血迹从鲜红转为暗红,面积不再扩大。
裴观言把碾好的艾绒倒进一只粗瓷碗,碗口有个豁口,是去年腊月摔的,豁口边缘磨得发圆。
他抬头时,正看见陈济堂把药碾挪开。
药碾底下的木托板有四个凹槽,铜箔就嵌在中间那个槽里,被碾槽压了不知多少年,表面磨得发亮。
陈济堂用指甲抠出铜箔,下面还有一层暗格——木托板是双层的,夹层极薄,塞着一卷桑皮纸,纸色灰黄,卷得紧实,用一根细麻绳扎着。
“观言。”
陈济堂把桑皮纸放在桌上,没急着打开。
裴观言凑过来时,鼻尖几乎碰到纸面。
陈济堂解开麻绳,桑皮纸展开约一尺见方,纸质极薄,对着灯光能看见纤维纹路。
纸上用墨线画着建筑结构,标注是日文,但角落有铅笔写的汉字——三井洋行地下室,通风管道走向,菌株存放室位置,十二支鼠疫菌株的编号和存放位置用红铅笔圈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