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无论富贵贫贱、官宦商贾、寒门农户，但凡家中有适龄孩童，无不悉心梳洗、精心打理，奔赴城中资质筛查点排队等候，只为博取那万中无一的仙缘。
“城中大户、官宦世家的子弟尽数前去参选，就连游县令的几位公子，也前往参选。”丁小龙语气诚恳，细细诉说着城中盛况，眼底的羡慕愈发浓烈，“人人都说，一旦测出灵根，被黑土观收录，便是一步登天，日后家族兴盛、世代荣光。”
陈砚静静听着。
黑土观，阴尸谷外围下院而已。看似是凡间道院，实则是魔道宗门扎根凡尘、网罗天才、培植根基的工具。无数凡尘稚童怀揣逆天改命的赤诚期许，奔赴而去，殊不知踏入的从来不是正道仙途，而是魔道牢笼、尸道苦海。
此方天地，正道凋零、魔道昌盛，阴尸谷执掌一方疆域，麾下修士大多修习阴煞尸道，功法诡谲、心性阴狠，修行之路损人利己，稍有不慎，便会神魂受侵、心智扭曲。
可凡尘稚童、市井百姓眼界狭隘，无从窥见仙魔之别。在他们眼中，但凡能修仙、能超脱、能得神通者，便是仙人，便是无上机缘。
“此番筛查，三日为期，全城数万孩童参选，最终也不过寥寥数人有微薄灵根，堪堪入得门槛。”丁小龙微微垂眸，语气带着几分失落，却依旧满心向往，“灵根者万中无一，仙道机缘何其难得。学生……学生也想去试一试。”
话说到最后，他声音微微压低，带着几分忐忑、几分期许，眼神灼灼地望着身前的陈砚。
这两年，他隐隐察觉自身异于常人，体魄强健、寒暑不侵、读书过目不忘、心神澄澈通透，隐约觉得自己或许也有一丝仙缘。他不求一步登天，只求能得一线道途，摆脱寒门宿命，不负父母辛劳。
陈砚眸光微凝，淡淡打量着身前少年。
他早已看透丁小龙心性，早慧沉稳、隐忍坚韧、心性纯粹，既有寒门子弟的踏实吃苦，又有灵根修士的先天通透。两年相处，这少年恪守本分、尊师重道、品性端正，实属难得。
他自然知晓，丁小龙心底藏着的不甘与渴求。身处凡尘底层，见惯了贫富落差、权势尊卑，见过父亲半生卑微、挣扎泥泞，见过世人趋炎附势、唯利是图，心中早已生出超脱宿命的执念。
仙途，是他唯一能挣脱凡尘桎梏、改变家族命运的唯一出路。
陈砚沉默片刻，微风拂过，桃瓣簌簌飘落，落在他的衣襟、肩头。
良久，他才缓缓抬手，语气平淡无波：“既然心生期许，便去一试无妨。”
短短几字，轻描淡写，却让丁小龙身躯一震，眼底瞬间迸发出极致的惊喜与狂喜。他原本以为先生会阻拦、会规劝，未曾想先生竟会应允。
巨大的喜悦席卷心神，少年连忙收敛失态，躬身垂首，恭敬行礼：“多谢先生成全！学生定然谨记本心，恪守规矩，不敢妄为。”
说罢，他便欲转身离去，准备归家告知父母，筹备参选事宜。
“站住。”
陈砚淡淡开口，止住了少年的脚步。
他抬手从怀中袖袋取出两串沉甸甸的铜钱，静静托在掌心。在寻常凡俗人家，两贯钱已是不菲积蓄，足以支撑一家人数月生计，绝非小数。
“拿去。”陈砚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长者威严，“参选事宜、添置衣物，皆需花销。出门在外，身有余钱，方能遇事不慌。”
丁小龙连忙摇头推辞，连连躬身推辞：“先生万万不可！学生求学，已承蒙先生悉心教诲，恩德深重，万万不敢再收受先生钱财。”
少年心性纯粹、知礼懂恩，深知先生清贫教书、淡泊度日，不肯再占半分便宜。
见他推辞，陈砚眼底微凝，语气骤然沉了几分：“长者赐，不敢辞。你既拜我为师、受我教诲，便是我门下子弟。区区钱财，身外之物，不必拘泥。收下便是。”
话音落地，自带一股经年沉淀的威严气度。
丁小龙心头一凛，不敢再推辞，连忙双膝微微跪地，郑重叩首行礼，双手恭敬接过两贯铜钱，紧紧攥在掌心，声音诚恳恳切：“学生谨记先生教诲，多谢先生厚赐！”
“起来吧。”陈砚神色缓和，淡淡开口叮嘱，“黑土观隶属魔门阴尸谷。你此去参选，若得入道，切记谨守本心、藏拙守愚、隐忍自持。魔门纷争不休、弱肉强食，不可争强好胜、不可轻信旁人、不可贪恋捷径。步步谨慎、岁岁安稳，方能长久立足。”
丁小龙虽似懂非懂，却牢牢铭记心底，一字不敢遗忘，郑重躬身应答：“学生谨记先生告诫，不敢有违！”
再度行礼辞别，少年身姿轻快却沉稳，一步步退出桃花院落。
院中桃花依旧随风飘落，清风徐徐、光影斑驳，陈砚重新合上古籍，眸光抬升，望向灰蒙蒙的天际，神色淡然悠远。
翌日清晨，天刚微亮，晨霜覆街。
飞仙城街巷薄雾缭绕，微凉的晨风扫去夜色沉寂，市井渐渐复苏。
陈砚如常早起，推开书院木门，缓步走出院落。隔壁的德仁药铺早已准时开市，木门敞开、药香袅袅，数十年如一日，从未有过半分差错。
如今的玉掌柜，也已是老者模样。
岁月催人老，凡尘百年，皮囊终究会被时光侵蚀打磨。昔日温润儒雅、意气内敛的中年商贾，如今鬓角染霜、面容苍老，眉眼间多了几分垂暮之气，只是依旧待人热忱，药铺在城中口碑极佳。
“陈先生今日依旧起得这般早。”玉掌柜手持竹帚，清扫门前晨霜落叶，抬眸望见陈砚。
“年岁渐长，睡意浅薄，不如早起清闲。”陈砚淡淡应声，缓步走上前，立于街巷之中，与玉掌柜并肩闲谈。
二人一左一右，立于晨光薄雾之中，两个老者，任谁看来，都是一对相伴数十年、安稳度日的老街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