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青已經將那碗湯放在了他的面前。
除了這碗湯,沈青青還把一碗冒著尖兒的白米飯擺到他面前,米粒的清香撲面而來。
“快,趁熱吃。”
兩人相對而坐,小小的方桌瞬間被填滿。
韓知林沒有立刻動筷子,而是拿起筷子,先從那盤紅燒肉里,精準地夾起一塊肥瘦相間、品相最好的,穩穩地放進了沈青青的碗里。
那塊肉顫巍巍地落在白米飯上,濃郁的湯汁立刻滲透下去,染出一小片誘人的琥珀色。
“你先吃。”
他低聲說。
沈青青心里甜滋滋的,也不跟他客氣,夾起那塊肉就送進了嘴里。
唔!好吃!
肉皮被炖得軟糯q彈,一抿就化,滿滿的膠質感瞬間充斥口腔。
緊接著是那層肥肉,豐腴的油脂已經被炖煮得恰到好處,肥而不膩,入口即化,只留下滿嘴的醇香。
瘦肉部分更是酥爛入味,輕輕一咬就在舌尖散開,每一絲縴維都吸飽了那咸中帶甜的濃郁湯汁。
這一口下去,幸福得讓沈青青差點眯起眼楮。
看著她那滿足的樣子,韓知林嘴角的弧度愈發柔和,這才夾了一塊送入自己口中。
優雅的動作下,是掩不住的急切。
肉香在口中爆開的瞬間,他一整天的疲憊仿佛都被這濃郁的滋味撫平了。
他又夾了一筷子爆炒肥腸。
肥腸被處理得極干淨,毫無異味,口感勁道彈牙,帶著嚼勁。
大火爆炒鎖住了它的風味,干辣椒的香、蒜苗的清、醬油的咸鮮。
幾種味道在舌尖輪番炸開,辛辣過癮,讓人忍不住想立刻扒拉一大口米飯。
韓知林吃得優雅,速度卻一點不慢。
他很少像這樣,幾乎是帶著一絲狼吞虎咽的意味在進食。
這種被心上人精心呵護、被溫暖的煙火氣緊緊包裹的滋味,比他過去吃過的任何山珍海味,都要讓他沉醉。
屋子里,兩人吃得滿足。
然而,這小屋內的溫馨滿溢,對知青點的其他人來說,卻無異于一場甜蜜的酷刑。
那股子混合了焦糖肉香、辛辣肥腸和清甜米香的復雜味道,像是長了腳,順著門窗的縫隙,鑽過牆體的裂口,沿著煙道,肆無忌憚地朝四周的房間滲透而去。
尤其對于住在同一排、距離最近的凌薇和甦沁來說,這滋味更是猶如實質的折磨。
凌薇的屋里也點著燈。
她盤腿坐在炕上,手里捏著一個白面饅頭,面前擺著一碗豬肉炖白菜。
豬肉是上次在縣城買了放在空間里的,白菜是跟隊里的嬸子換的。
按理說,在這年頭也算得上是難得的美味。
可就在剛才,隔壁那股霸道又復雜的香味毫無征兆地鑽了進來。
先是一股濃郁的、帶著甜味的肉香,緊接著,又被一股更具侵略性的、香辣撲鼻的味道所覆蓋。
她鼻翼微微翕動,仔細分辨著,那絕對不是簡單的一道菜。
凌薇低頭看了看自己碗里那幾片孤零零的、在白菜湯里游泳的豬肉片,再聞聞空氣中那讓人垂涎欲滴的復合香氣,第一次覺得手里的白面饅頭不香了。
這段時間,她依仗著重生和隨身空間的優勢,私下里沒少去縣城黑市倒賣物資。
手上攥著的錢和票,恐怕比大隊里一些所謂的富戶還要多,油水自然是不缺的。
可此時此刻,嗅著隔壁那顯然出自精湛廚藝的菜香味,再看看自己做出的這鍋味道平平、只能稱之為“熟了”的飯菜,一股深深的挫敗感從心底升起。
自己空有好的食材,卻沒有將它們變成極致美味的本事……
凌薇抿了抿唇,將那口已經送到嘴邊的饅頭又放了下來。
她想起了沈青青,那個總是笑意盈盈,卻讓她始終看不透的女孩。
她不僅能搞到好東西,還能把它們做得這麼香。
這才是真正的會過日子。
在這缺衣少食的年代,只有把好東西真正變成舌尖上的享受,才算沒有白白浪費。
凌薇的眼神里閃過一絲堅定,第一次生出了要好好鑽研、提升廚藝的想法。
而在凌薇隔壁的另一間屋里,氣氛則完全不同。
甦沁正小口小口地嚼著一個雜糧饅頭,就著一碗寡淡的咸菜湯。
那霸道的肉味像是有無數只小鉤子,順著門縫鑽進來,每一下都在撓著她的胃壁,勾著她的饞蟲。
她閉上眼楮,試圖忽略那股味道。
可腦海里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紅燒肉那晶瑩剔透、顫顫巍巍的樣子。
她狠狠地咽了一大口唾沫,只覺得嘴里那塊雜糧饅頭,干硬得像是摻了沙子的木渣,剌得她嗓子眼生疼。
憑什麼?
憑什麼她沈青青就能過得這麼滋潤?
想吃肉就吃肉,還能做得這麼香!
而自己卻要在這里啃著難以下咽的雜糧饅頭?
這種天差地別的生活對比,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在甦沁那顆本就敏感脆弱的心上,讓她的心態有些失衡了。
她猛地睜開眼,死死地盯著窗外的一片漆黑,眼神里滿是焦躁、嫉妒與不甘。
回城!她一定要盡快回城!
這甦河大隊雖然餓不死人,可這種面朝黃土背朝天,吃糠咽菜,還要時時刻刻被別人優越的生活刺激的日子,她真是一天、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甦沁捏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陷進掌心,帶來一陣刺痛。
這痛楚讓她更加清醒。
她暗自發狠︰不行,明天就得去郵局!
必須再給家里寫一封信,措辭要更嚴重一些!
好好催一催爸媽,不管是用病退的名額,還是找關系頂替,必須、立刻、馬上把她從這個窮鄉僻壤里弄回去!
知青點的其他屋子里,也或多或少地彌漫著這股勾人的香氣。
其他的知青,多多少少也聞到了一點肉香味。
眾人心思各異,有羨慕的,有嫉妒的,也有暗自盤算著以後怎麼跟沈青青搞好關系的。
只是這一切,沈青青並不知道。
在這靜謐的鄉村夜晚,她親手烹制的一頓晚飯,竟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無聲無息地攪動了知青點幾乎所有人心頭的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