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遠在一旁揉了揉發酸的後頸,笑著插嘴︰“媽,您是沒瞧見,妹夫這人,心細得跟繡花似的,吃的用的穿的不說,連青青寫字看書壓紙的銅鎮紙都用棉布里三層外三層裹著帶過來了。”
周婉茵听得心頭熨帖,抬眼看向韓知林,目光里盡是丈母娘看女婿的滿意。
幾人正說著話,西屋那扇原本緊閉的厚重木門,也發出了極其輕微的門軸轉動聲。
林天越掀簾走了出來。
他身上那件熨帖的中山裝扣得一絲不苟,雖然眼底深處還殘存著幾分未能盡數消解的紅血絲,但整個人已然恢復了平日里身為上位者的沉凝與威嚴。
他手里正小心翼翼地攙扶著林安邦老爺子。
老爺子精神頭看起來極好,睡了一覺後,面色紅潤了不少。
那雙閱盡人世滄桑的老眼里透著一股清亮的光芒,手里那根紅木拐杖點在青磚地上,腳步極穩。
“爸,爺爺,你們也醒了。”
韓知林連忙上前,拉開身側最寬敞穩當的竹藤椅,伸手穩穩扶住了老爺子的另一側手臂。
林安邦由著孫女婿扶著坐下,抬眼環視了一圈溫暖明亮的堂屋,鼻端嗅著那股子焦麥茶香與紅松木的燥熱氣息,愜意地舒了一口氣。
“睡得透!這一覺把骨頭縫里的冷氣全給逼出去了,這大冷的天,睡火炕還真是舒服!”
林天越走到八仙桌旁,端起茶缸子抿了一口溫水,目光掠過收拾得妥妥當當的包裹,看向韓知林。
“知林,東西都安頓好了?”
“都安頓好了,爸。”
韓知林垂手立在一旁,身形挺拔。
“知青點那邊炕火我也續上了,夜里我和二哥過去住就行。”
林天越點了點頭。
他並未立刻坐下,而是微微側過身,與走到身旁的妻子周婉茵極有默契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周婉茵會意,抬手輕輕踫了踫丈夫的胳膊,嘴唇微動,低聲同林天越耳語了兩句。
林天越听罷,眼中浮現出深以為然的神色,緩緩頷了頷首。
他轉過身,將手中的搪瓷茶缸平平穩穩地擱在八仙桌上,神色認真而鄭重地看向韓知林。
“知林,我和你媽剛才商量了一下……”
林天越開口,語調溫和沉穩︰“趁著下午有空,想去拜訪一下你們大隊的大隊長。”
“平日里,他們夫妻對青青多有照拂,我們既然來了,于情于理,都該上門去道個謝。”
韓知林聞言,立刻道︰“嗯,隊長叔和翠英嬸子一家確實沒少幫襯我們,我這就去準備一下,帶您和媽過去。”
韓知林立刻站直了身子,抬手去拿搭在門邊衣架上的大棉襖。
“不急。”
林天越卻忽然抬手,輕輕向下壓了壓,制止了韓知林匆忙往外走的動作。
他轉過頭,與身側神色平靜從容的周婉茵極有深意地對視了一眼。
周婉茵心領神會,眉眼間浮起一抹柔和的弧度,轉身輕手輕腳地掀開藍粗布門簾,回了東屋。
屋里靜悄悄的,只听得見林青青深沉安穩的呼吸。
不過片刻功夫,周婉茵便重新邁步出來,手里穩穩托著一個用深藍底碎花棉布包得齊整的包袱。
那包袱鼓鼓囊囊的,扎得極為齊整,拿在手里沉甸甸地往下墜。
韓知林眼風一掃,便已從那齊整的輪廓里看出了端倪。
周婉茵是做教育行政工作的,心思本就極細,專門挑出來的這幾樣,全是大隊長家里眼下最能用得上、也是最實在的東西——
一罐鐵皮密封嚴實的麥乳精,在這年頭的鄉下,那可是頂金貴的滋補稀罕物。
兩包京市稻香村的油紙包點心,外頭用麻繩勒出規規矩矩的十字扣,隔著油紙都能隱隱聞見一股子地道的酥油焦香。
一包飽滿紅亮的干紅棗,配上一整包用粗草紙裹得緊實的一斤裝純紅糖,最是滋補氣血。
底下還墊著四听雪梨與黃桃水果罐頭,以及一塊疊得厚實平整的藏青色純棉細斜紋布,足夠做兩套成人的衣服。
在這勒緊褲腰帶過日子的年頭,這樣的禮單若是亮出去,足以把任何一個莊戶人家的眼珠子給看直了。
林向遠見狀,長腿一邁,伸手就要去接周婉茵手里的包袱。
“媽,我力氣大,這重物我提著。”
“你給我在堂屋老實坐著。”
一直默不作聲坐在藤椅上的林安邦老爺子忽然開了口。
老爺子手里握著那柄磨得油光發亮的紅木拐杖,杖尖在平整的青磚地上輕輕磕了半聲,花白的濃眉微微一挑。
林向遠動作一頓,撓了撓自己毛刺刺的後腦勺,有些茫然︰“爺爺,大冷天的,我跟在後頭給爸媽跑個腿、擋擋風也是好的。”
“你這一身板正的綠軍裝,又是一副干部的架勢,大踏步走進人家村干部家里,像什麼話?”
林安邦抬眼睨了他一眼,語氣雖然平緩,卻帶著老一輩上位者洞若觀火的通透。
“咱們是上門向鄉親道謝的,不是機關下鄉巡視排場。”
“你爸媽去,那是兩家當爹娘的坐在一塊兒話家常、論情分。”
“你若是跟了去,人高馬大往門坎上一立,人家張大隊長兩口子反倒要在肚子里犯嘀咕,拘謹得連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林安邦覺得自家這個二孫子還需要多歷練歷練才行,遠不如大孫子穩重。
老爺子招了招手,示意孫子坐回來。
“讓你爸媽去就好。”
“你去了,反倒顯得刻意,踏實陪我這老頭子烤烤火,說說話。”
林向遠恍然大悟,嘿嘿笑了笑,依言退回了火爐旁的另一張竹藤椅上,雙手規規矩矩搭在膝蓋上。
韓知林上前一步,動作極自然地從岳母手里接過了那個沉甸甸的藍花布包袱。
林天越抬手理了理中山裝領口上那一枚扣得嚴絲合縫的黑色扣子,周婉茵也抬手撫平了灰色大衣下擺的幾道細微褶皺。
韓知林一手提著禮包,一手掀開厚重的棉簾。
三人放輕腳步出了堂屋,順手將門輕輕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