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點吃,給你留了一大碗。”
韓知林看著她一口接一口吃得兩腮微鼓,眼神越發柔和,修長的指節順勢撫了撫她攏在耳後的細軟碎發。
林天越此時也邁著沉穩的步子走了過來。
他手里拿著兩顆擦得 亮、紅彤彤的大隻果,輕輕擱在林青青身旁的小木幾上,發出兩聲清脆溫和的“篤篤”聲。
“吃完餃子歇會兒,墊墊肚子就成,別撐著了。”
林天越垂眸看著閨女,語氣里帶著極少顯露的慈愛溫和。
“中午想吃什麼?”
林青青咽下嘴里最後一口鮮美的餃子,腮幫子微微動了動,目光落在虛空里,像是在腦海里飛快盤算著這冰天雪地里最能撫慰腸胃的美食。
年夜飯一般吃得早,中午也不用吃得太復雜。
不過,就算簡單也要好吃又能吃飽才行。
不過轉瞬之間,林青青的杏眼便微微一亮,帶著幾分小女兒特有的嬌憨與靈動。
“爸,中午咱們吃牛肉面行不行?”
“大塊的牛肉切得厚厚的,下大鐵鍋里文火慢炖,炖得軟爛入味,湯汁熬得又紅又濃。”
“出鍋的時候澆在大海碗里,面條吸飽了牛肉湯,再撒上一大把碎蔥花……”
“光是想想,我都覺得肚子里的饞蟲被勾出來了。”
她一邊說著,雙手下意識地輕輕捧著圓滾滾的腹部,舌尖仿佛已經嘗到了那股濃醇滾燙、肉香四溢的滋味,連眼睫毛都帶著生動的期盼。
周婉茵正巧端著一盤從京市帶來的松軟桃酥和蜜棗走過來,听見這話,忍不住抿唇失笑,眼角眉梢皆是化不開的縱容。
“就你會吃,嘴刁得跟什麼似的。”
“不過也好,知林弄回來的那大塊新鮮黃牛肉可有七八斤呢,肉質厚實得很,正夠好好炖上一大鍋。”
“知林,面條用掛面不好吃,你來弄面條,手 的面條下鍋滾上兩滾,又筋道又有嚼勁,配著牛肉湯才最香。”
“好,听媽的,等會兒我就去揉面。”
韓知林點頭應下,清俊的眉宇間沒有半點被差遣的嫌煩,反倒是一副甘之如飴的模樣。
這會兒九點多還不到十點,日頭才攀上庭院當中的老榆樹樹冠,金燦燦地灑在積雪上,折射出晃眼的碎銀光芒。
距離正午起灶開飯還早得很,屋里暖意融融,確實不必急著下手。
話音剛落,門簾子忽然“唰啦”一聲被人從外頭高高撩起。
一陣凜冽刺骨的寒風夾雜著屋外冰碴子的清冽氣息猛地灌進來半尺,隨即又被厚重的棉簾擋在門外。
林向遠跨步邁進堂屋,軍綠色的冬棉襖敞著懷,平頭短發上還沾著兩片未化的白雪,整個人透著一股蓬勃硬朗的精氣神。
他手里正晃晃悠悠地拎著一掛紅紙裹著的小小紅鞭炮,顯然是剛從大隊部代銷點溜達了一圈回來。
听見屋里幾人的對話,他大步流星走過來,爽朗的笑聲震得屋頂仿佛都要落灰。
“妹妹想吃牛肉面?”
“這主意好!這大冷天兒的,就得吃口熱乎帶勁的!”
“不過妹夫啊,那牛肉可得多擱灶膛里炖會兒,得炖到筷子輕輕一扎就能穿透、爛糊得入口即化才香。”
說著,林向遠個子高大,長臂一伸,大手結結實實地拍了拍韓知林的肩膀,咧嘴笑道︰“還有啊,手 面你可得照著大鍋的量弄,多煮點兒!”
“我這肚子你也是知道的,一碗面可不夠我塞牙縫的。”
韓知林身形穩穩當當,任由這位大舅哥拍著肩膀,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從容沉靜的笑意。
“二哥放心,白面和牛肉都備得足,管夠。”
“得 ,有你這句話我就踏實了!”
林向遠嘿嘿一笑,將那一小掛紅鞭炮隨手擱在條案一角,自己也扯了張長條木凳,大大咧咧地坐下烤火。
午飯的安排便這麼三言兩語間輕輕松松定了下來。
老林家雖說家底深厚,老爺子和林天越在京市更是說一不二的人物,但在自家關起門來的日子里,向來沒有那些條條框框的虛禮。
尤其眼下在這千里之外的東北農村里,一家子歷經波折才得以團聚在這麼個溫暖整潔的農家大院中,更講究一份隨心所欲的自在與舒適。
林青青把空了的白瓷海碗遞給韓知林。
韓知林接過去,順手又從旁邊暖壺里倒了半杯溫開水,塞進她微涼的手心里,這才端著空碗邁步進了廚房收拾。
林青青捧著溫熱的白瓷缸子,愜意地將整個人陷進圈椅厚實的紅棉褥子里,後腰被軟枕頂得舒舒服服。
爐火在鐵膛里發出低微而沉悶的“ 啪”爆裂聲,烘得她臉上泛起兩團健康的酡紅。
她轉了轉脖頸,側頭看向身旁藤椅上眯著眼的老爺子,眸底泛著柔軟的孺慕之光。
“爺爺,今年大老遠地跑到咱們這甦河大隊來過年,您老心里覺著,跟您之前過的年有什麼不一樣?”
林安邦原本合著的雙目緩緩睜開,布滿滄桑皺紋的眼眶里,眼神卻透著一股歷經歲月沉澱後的澄澈與深邃。
他微微側過頭,透過被大紅窗花剪成無數細碎光斑的玻璃窗,望向外頭那一望無際、在寒冬中雖然光禿禿卻顯得格外清朗大氣的白樺樹林梢。
“嗯……不一樣,大不一樣。”
老爺子抬手在光溜溜的藤椅扶手上輕輕敲了敲,聲音低沉而蒼勁,帶著老派軍人特有的平穩韻律。
“這兒地方大,人煙稀落,天顯得格外寬,風雖然刮得骨頭疼,但人心反倒落在了實處,安靜、踏實。”
“京市那邊的大院里啊,每逢年三十兒,門檻都要被人踩破了。”
“規矩多,講究多,送往迎來的全是客套話,吵吵嚷嚷得叫人腦仁仁生疼,連吃頓熱乎飯都不得安生。”
說到這里,林安邦收回目光,慈祥地打量著林青青那張越發紅潤圓潤的臉龐,唇角牽起一抹極深的笑紋,補充道︰“不過話說回來,這天底下的景致再好,哪兒也比不上自家人實實在在圍在同一口鍋跟前待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