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在值房里坐了很久,燈油添過兩回。他靠著椅背合著眼,把那七個紅點的位置在腦子里過了一遍又一遍,像一個人在暗處反復摸一枚舊鎖的齒痕,直到手指記住了它的每一個凹凸。天亮的時候他睜開眼,窗紙還是灰白色的,他站起來走到院子里洗了把臉,冷水和臉上的余溫接觸時激起一層輕微的刺痛感。
他回到值房,研了墨,鋪開一張新白宣,把七天後的日期寫在紙頁上方,然後在那行日期下面畫了一張簡表,列出五個活躍的聯絡點——舊漕運碼頭、甜水巷、南城舊貨棧、西北廢窯,以及那個沒有名字的鐵皮門。他在每一行旁邊留了空白,用來填入觀察記錄,然後擱下筆,把紙頁夾進蕭天佐的檔案中,放回了案卷櫃里。
傍晚的時候,燕北辰從後窗翻進來了,他落地的時候動作比平時輕,像是刻意壓著聲音。他站在桌邊︰“長安居那邊,今天白天有人進去過那間包間。”沈默抬頭看他︰“白天?”“午時剛過。一個人從側門進去,沒有走正門,開門之後直接上了二樓。我在對面屋頂蹲著,看不清楚臉,但他沒有帶任何東西,空手進去,空手出來,進去到出來大約一炷香。”沈默站起來走到窗邊︰“燈沒亮,他進去做什麼?”燕北辰說︰“他走的時候在側門門框上摸了一下。”沈默轉過身來︰“摸了一下什麼地方?”燕北辰說︰“門框上沿。站在門外伸手往上夠的,像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不在。”沈默在腦海里描畫了一下那個動作——站在側門外,抬手摸門框上沿,不是推門,也不是敲門,是在確認暗號。他開口問了一句︰“你認識那個人嗎?”燕北辰搖了搖頭︰“身形偏瘦,穿灰布短打,沒有明顯的特征。”
當天夜里,沈默和燕北辰重新去了一趟南城。他們沒有直接靠近長安居,從隔著兩條街的地方繞到長安居後巷,停在那扇側門對面的一處民房牆根下。巷子里很安靜,後巷沒有燈籠,只有遠處街口透來的一點微光,落在門框上沿的位置,照出一小片模糊的輪廓。燕北辰蹲在牆根下,聲音壓到最低︰“白天那個人摸的位置就在那里。”沈默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門框上沿的木質被風雨和日光反復侵蝕,表面已經發舊,但他注意到有一小片區域的顏色比周圍的木料淺一些,像是最近被人用手指反復觸踫過。他沒有走近去踫它,也沒有說話,只是把那個位置記在了心里。然後兩人沿著來路退了回去,腳步輕而穩,沒有驚動任何人。
第二天,沈默獨自去了舊漕運碼頭。白天的碼頭比夜色中顯得更加破敗,水面漂浮著枯枝和落葉,泊位邊沿的木板已經腐朽了。他沿著碼頭走了一遍,在第三間舊倉庫的門口停下,之前查看的門軸磨痕還在,他推開門,里面的布局和他上次來時一樣。但他注意到一個之前忽略的細節——倉庫內側的牆根處有一條極淺的暗色痕跡,從靠門的位置延伸到牆角,寬度均勻,像是什麼軟質容器長期放置後留下的印痕。他蹲下來用手摸了一下那道印痕的表面,感覺是油漬干透後留下的。他站起來,在倉庫里又轉了一圈,確認沒有其他東西,然後退了出來。
當天下午,沈默在值房里遇到了包拯。包拯剛從大理寺回來,他站在門口︰“甜水巷那邊我去了兩趟,那扇側門的位置和你說的一致。里面沒有住人的跡象。但我發現了一件事——巷子盡頭有一座舊水井,井口蓋著石板,石板的邊沿有不規則的磨損,像是經常被人掀開又合上。”沈默把包拯說的和他在甜水巷看到的情景放一起對比了一下,開口問了一句︰“石板有多厚?”包拯想了一下︰“約兩寸,青石質的,單人力道勉強能抬得動。”沈默沒有立刻接話,他在心里過了一遍石板的分量和甜水巷那個位置的偏僻程度。如果一個人要在這條巷子里藏東西,舊水井是最合適的地方。但他沒有繼續追問,只開口說了一句︰“石板的事,不急。”
傍晚,沈默坐在值房里,把那頁簡表和地圖並排放著,在心里把每個點的現狀和已確認的細節逐一對照了一遍。長安居的側門暗號已經被確認,南城舊貨棧的麻繩痕跡也被確認,甜水巷的舊水井被包拯發現了,舊漕運碼頭倉庫里的油漬印痕也擺在那里。五個點,四個已有具體發現,剩下一個是那座鐵皮門,還沒有人靠近過它。他拿起筆在鐵皮門旁邊畫了一個圈,然後在圈內寫了一個字——“看”。夜風從窗外吹進來,吹動紙頁邊緣,他伸手壓住簡表的一角,指腹按在紙張的側面,等著風過去。風停了,他松開手,把簡表折好放進了案卷櫃中,沒有再拿出來看。夜風從院牆外吹過,帶走了遠處某個角落最後一聲晚歸的梆子響。他站在窗邊听了一會兒,然後拉上了窗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