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天没亮透，鞭炮屑就铺了半条街。
宋雨薇是被院子里爷爷宋怀山咳着嗓子放开门炮的动静惊起来的。她穿衣出门，就见爹宋明远已经扫出一条走道，妈妈杨思琴在厨房里下汤圆，两个姑姑宋明兰、宋明玉披着棉袄蹲在灶口烤火，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微微起来啦？“奶奶邱安禾端着一碟糖从里屋出来，往她兜里塞了一把，“今天初一，不许空手出门，见人就笑。“
宋雨薇应着，把糖攥在手心。她夜里没睡踏实，后半夜进了一趟空间，团子在灵泉边上蹲着，说那东西昨夜又来过，在门外站了约莫一炷香，才走。
“它今天还会来？“
“逢年过节，人的心都散。“团子说，“它挑的就是这种时候。“
宋雨薇没再接话。她把那撮从赵家老宅墙根带回来的黑土，用一小块蓝布包着，贴身揣在兜里，隔着一层布，像揣着一块冷铁。
吃过汤圆，按规矩要去给族里长辈拜年。
邱安禾带着一群孩子出门，宋雨薇跟在后头。从家属院东头走到西头，一路都是作揖、恭喜、吃糖、收压岁钱。她年纪小，嘴甜，奶奶教一句她学一句，惹得几家老太太直夸“宋家这孙女越长越周正“。
走到赵家老宅那排土墙外头时，她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半拍。
土墙还是那道土墙，墙根底下那溜发黑的潮土，被初一早上的太阳晒着，表面结了一层薄壳。赵家大门敞着，里头传出热闹的猜拳声。
赵博正蹲在门槛上剥花生。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见宋家人过来，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睛在宋雨薇脸上停了一瞬，又低下头去剥花生壳，像是什么也没看见。
邱安禾跟赵家老太太在门口寒暄，递了两包糕点。宋雨薇站在奶奶身后，目光从赵博脸上滑到他脚上——他穿一双黑布鞋，鞋帮子上沾着点干硬的黄泥，那泥的颜色，跟墙根底下那溜黑土，差不太多。
她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半点不显，还冲赵博笑了笑：“博小子，吃花生么？“
赵博抬眼看她，摇了摇头，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邱安禾念叨：“赵家这小子，越长越闷，娘被怨恨充斥不管教他们，爹又在牢里，可怜见的。“
宋明兰插嘴：“我前几日还见他一个人在后山转悠，也不跟别家孩子玩。“
宋雨薇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听进耳朵里，没作声。
正月里走亲访友，日子过得飞快。
到了正月十五，果园那边捎话来，说后阳沟那块试验田，爹已经叫人翻好了，就等开春化冻。
宋雨薇趁一个周末回了果园。
她没先回家，绕了个弯，从后阳沟那块田边上走。田是新开的，黑黝黝的土翻成一垄一垄，边上引了一道山水沟。她蹲下，捻起一撮土——这是正经的山地黄土，疏松，带点沙性，跟赵家墙根那撮黑泥，完全两路。
她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线，又紧了一线。
“微微！“远处有人喊。
是村里的王老六家小子王磊，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过来，“你爹叫你回去呢，说部队上张连长今儿个又来电话，问今年果子能不能多供两筐。“
宋雨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知道了，磊哥。“
她跟着王磊往家走，路过赵家老宅后头那条小巷时，特意放慢了脚步。
巷子尽头，是一堵半塌的土坯墙，墙后头是赵家堆柴的院子。墙根底下，跟正面那溜一样，也是发黑的潮土，只是这一处，比别处更黑，像是有人反复在这一片踩过、蹲过。
她没蹲下去看。大白天，人多眼杂。
只在心里，把这片地方，默默画了个圈。
夜里进空间，团子正蹲在修炼小屋门口，见她进来，白光闪了闪。
“主人，它今夜没来。“
宋雨薇一愣：“为什么？“
“你今天在赵家后墙根底下站过。“团子说，“它嗅到生人味了，缩了。“
宋雨薇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那个蓝布包，把两撮土并排摊在灵泉边上。
“团子，你再帮我看看。这土除了鞋底带上来的，还有没有别的？“
团子的白光低低地覆上去，在两撮土上来回扫了三遍。
“有。“它终于开口，声音比往常慢，“这一撮赵家的土，里头掺了一点东西。不是泥，是……纸灰。“
“纸灰？“
“烧过黄表纸的灰。“团子说，“混在潮土里，沤了有些日子了。“
宋雨薇心里又是一跳。
黄表纸。
这乡下地方，烧黄表纸的，除了祭祖，就是……
她没往下想。
她把两撮土重新包好，贴身揣回兜里，站起身，望着灵泉水面上自己的影子。那影子小小一个，眉眼却比半年前沉静了许多。
“团子，“她轻声说，“它要是再来，你别惊动它。“
“嗯？“
“它想在门外看，就让它看。“宋雨薇说，“我倒要看看，它到底想看我做什么。“
团子沉默了一阵，白光轻轻晃了晃：“主人，你这是……要引它出来？“
“它不出来，我就得进去找它。“宋雨薇望着水面，“可我现在，还出不去这道门。“
她转过身，往修炼小屋走。门槛边那撮干泥，她今日又添了一点赵家后墙根的新土进去，两撮土混在一处，黑得发沉。
她蹲下，把那撮泥重新拢成一小堆，用指尖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个印子。
“你想看，就看个够。“她心里说，“等我开春把粮种下地，把果子供出去，把合作社张罗起来——总有一日，我要亲自推开你那道门。“
门外，夜风从果园那边吹过来，带着点山水的凉。
灵泉里的水，纹丝不动。
开春前最后一个周末，宋雨薇从县城回家，爹宋明远正在堂屋里跟爷爷商量事。
“部队上今年要两筐苹果干，果品公司那边也加了单。“宋明远抽着旱烟，“合作社的事，我跟你爷爷合计了一下——先不声张。等今年水稻、玉米在那片试验田里见了真章，再跟村里人提。“
宋雨薇点头：“爸，跟我想的一样。“
爷爷宋怀山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微微这半年，话是越来越少，主意是越来越正。“
宋雨薇没接话。
她知道，自己这半年话少，不是因为长大了，是因为心里那本账，越记越厚。
夜里，她躺在果园老家的炕上，听着窗外山风呜呜地响。
玉佩贴在胸口，温温的。
她闭上眼，在心里默默数着日子：
粮种下地，还有十二天。
合作社开口，还要等秋天。
那道门后头的“人“，她已经把范围，从“外人“，缩到了“赵家“。
剩下的，就是等。
等一个开春，等一次它再来，等她自己，比它先一步，推门出去。
窗外，一只夜鸟扑棱着翅膀掠过屋顶。
宋雨薇翻了个身，把玉佩攥紧，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这一世，最不怕的，就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