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继续。
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客厅里的灯亮了。
那盏吸顶灯洒下暖黄色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柔和了几分。
争论已经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每个人的嗓子都干了,茶壶里的水续了三回,仍然没有一个人能拿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方案。
姚爸爸端起又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不自觉地往角落里看去。
君欣坐在单人沙发里。
她这一整个下午几乎没出过声。
那杯草莓冰淇淋早就吃完了,她正用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刮着杯壁上残留的奶液,刮得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从胖胖睡着开始,她就一直保持着那个舒服的坐姿,仿佛周围所有的争吵都和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姚爸爸轻轻咳嗽了一声:“欣欣,你听了一下午了。你倒是说说,那俩人到底怎么安排最合适?”
君欣刮冰淇淋杯壁的动作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聚到了她身上。
元妈妈直了直身子,姚妈妈把手里的毛线团放了下来。
元爸爸也转过头来。
姚哥哥没说话,但从脖子上扯下耳机,把音乐摁了暂停。
连睡在沙发上的胖胖都好像感应到了什么,小肚子微微起伏着,呼吸放轻了一点。
君欣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勺子伸进杯底,刮下最后一点粉色的冰沙,送进嘴里,用舌尖慢慢化开。
屋子里安静极了,好像能听到那点冰沙在她口中融化的细微声响。
她合上杯盖,把空杯子稳稳地放在茶几边缘,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纸巾揉成一小团,被她准确无误地投进了两米外的垃圾桶里。
“让他们白手起家创业。”
她开口了。
语气不重,甚至有点懒洋洋的,可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元爸爸和姚爸爸同时皱起了眉头。
元妈妈轻声重复了一句:“创业?”
君欣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搁在膝盖上,开始一条一条地说。
“第一,创业要从早忙到晚。既然是他们自己选的项目,自己搭的台子,他们就得自己跑场地、办手续、找客户。一个摊子支起来,每天睁眼闭眼全是事。忙到那种程度,他们连吵个架都得抽时间。没精力再替你找老伴儿,也没工夫给我安排相亲。”
姚爸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元爸爸用眼神制止了。
君欣继续说。
“第二,他们手里现在没什么钱。上回为了让我消气,他们俩的积蓄已经被清空购物车清得差不多了。没有启动资金,他们就只能从小本买卖干起。越没钱越得亲自上阵。想偷懒就没饭吃,想放弃就没退路。这种被吃饭逼出来的勤快,比咱们拿皮带抽出来的管用。”
姚妈妈和元妈妈交换了一个眼神。
姚哥哥的眉毛动了一下。
“第三,他们会撞墙。元君子和姚淑女是什么性格,咱们都知道。他们这辈子吃过的苦太少,总觉得不管做什么都能成。这回让他们自己出去闯,现实会教他们做人。一开始他们可能会亏钱,会吵架,会半夜哭着说不干了。这个过程比任何说教都深刻。吃了足够的亏,他们才能长记性。”
君欣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她看着四位长辈,目光从元爸爸脸上缓缓扫到姚妈妈脸上。
“第四,他们要是创业成功了,家里多一份收入,胖胖的学费有了着落。他们要是失败了,赔的也是他们自己一点一点攒出来的钱,不用咱们掏一分。而且失败之后他们不会闲下来,只能接着干。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咱们家都不亏。”
她的四条理由说完了。
客厅里没有半点声响。
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踩在人心上。
元爸爸端起了茶杯,没喝,一直端着。
姚爸爸把两只手交叉在一起,指节抵着下巴,眼睛看着茶几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元妈妈轻轻咬着下唇,眉心微微蹙起,像在给每一个字过秤。
姚妈妈把毛线团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线头。
姚哥哥靠着冰箱,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他一直看着君欣,没有移开。
良久。
元爸爸先开了口:“欣欣说得很有道理。”
他的声音不响,语气里带着一种下了决心之后的沉稳:“创业不是闹着玩的事,一旦开始,他们就没有回头路。忙起来,就不会再动那些歪脑筋了。这个办法,我看行。”
姚爸爸缓缓点头:“行,就让他们去折腾。折腾成了算他们的,折腾败了也是他们自己的债。咱们只管在旁边看着,绝不出手帮忙,谁帮忙谁是孙子。”
元妈妈和姚妈妈低声说了几句,姚妈妈叹了口气:“你说得对,他们就是太闲了。让他们忙起来,比什么都管用。”
元妈妈轻轻拍了一下沙发扶手:“我同意,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不能让他们在家办公,天天赖在床上说自己在想方案。必须出去,找事做,真金白银地干。”
姚哥哥重新挂上耳机,嘴角动了一下:“别让他们住在家里办公。”
他说这话时看的是君欣的方向。
君欣没有看他。
元爸爸站起身来,做了总结:“那就这么定了,从明天开始,对元君子和姚淑女断粮断援。家里的门禁照常,但他们白天不许待在家里。要创业,自己出去想办法。钱自己凑,事自己扛,谁也不要偷偷给他们递钱递饭。胖胖我们会管。”
姚爸爸也跟着站起来:“等他们回来,我去跟他们说。他们要是敢说一个不字,我就用皮带抽到他们说行。”
众人纷纷起身。
君欣也站了起来,她走到窗前。
窗外已经黑透了,一轮月亮挂在小区的老槐树上方,很圆,很亮,像一枚干净的银币贴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她看着那轮月亮,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嘴角浮起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她不必亲自动手。
她只要站在岸边,看那两个人自己在创业的深水里扑腾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