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小区楼道里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
元君子和姚淑女手牵着手，一蹦一跳地往家走。
元君子左脚落地的时候姚淑女右脚正好抬起来，两个人像连体婴一样踩着同一个节拍，脚上的软底鞋在水泥台阶上踏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元君子左手举着一根缤纷水果糖葫芦，竹签上串着草莓、葡萄、橘瓣和猕猴桃，裹着一层亮晶晶的冰糖壳，在楼道声控灯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姚淑女右手举着一根，串着菠萝、圣女果、蓝莓和山楂，冰糖壳比元君子那根厚了一小层，咬起来会更脆。
进家门的时候两人谁也没有注意到客厅里有人。
元君子把头伸过去，咬掉了姚淑女糖葫芦上那颗顶端的菠萝。
姚淑女不甘示弱，把头伸过来，咬掉了元君子糖葫芦上那颗最大的草莓。
草莓的汁水从元君子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姚淑女嘟起嘴巴把那一滴汁水舔掉，舔完冲他眨了眨眼睛。
“甜。”元君子说。
“没你甜。”姚淑女说。
两个人从玄关吃到客厅中间，你一口我一口，竹签上的水果一颗一颗地消失。
元君子吃到最后一颗猕猴桃的时候姚淑女张开嘴等着，他把猕猴桃送到她嘴边，她一口咬住，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嘴里塞满了坚果的仓鼠。
糖葫芦吃完了。
竹签被元君子随手放在鞋柜上。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十指紧扣，目光胶着。
“我爱你，老婆。”
元君子的声音深情得像在念诗。
“我爱你，老公。”
姚淑女的声音甜得像在唱情歌。
“我更爱你，老婆。”
“我更爱你，老公。”
“我比昨天更爱你。”
“我比明天更爱你。”
“我比后天更爱你。”
“我比大后天更爱你。”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客厅中央，旁若无人地循环往复，每说一句就互相靠近一厘米，说到“大后天”的时候鼻尖已经碰在了一起。
姚淑女咯咯地笑了起来，元君子也跟着笑。
两个人的笑声缠在一起，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响亮。
猛地，元君子余光扫到了沙发上。
他的笑声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转过头，客厅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
长沙发上坐着一排人，元爸爸端着茶杯，元妈妈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姚爸爸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姚妈妈手里攥着一团毛线，姚哥哥靠着冰箱低头看手机，胖胖坐在小板凳上抱着霸王龙。
单人沙发上坐着君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们身上。
所有人的表情都很统一，安静，严肃，像是在看一出已经排练过一千遍的戏。
元君子尖叫了一声。
姚淑女跟着尖叫了一声。
两个人抱在一起往后跳了一步，竹签从鞋柜上弹起来掉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爸，妈！”元君子的声音尖得变了调，一只手拍着胸口，整个人缩在姚淑女身后，“你们怎么在这里？你们走路怎么没有声音的？吓死我了，差点吓死我了，你们知不知道？你们差点就失去再也没有我们这样孝顺的完美亲人了。”
姚淑女跟着抱怨，声音里带着真真切切的委屈：“就是，你们坐在黑灯瞎火的客厅里一声不吭，专门等着吓我们是不是？人吓人会吓死人的。讨厌，你们太讨厌啦，明天我下班买冰淇淋绝不买你们的那一份。”
全家人没有一个人回应他们的控诉。
元爸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在杯子里晃了晃。
元妈妈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姚爸爸换了个坐姿，二郎腿从左边换到了右边。
姚妈妈手里的毛线针继续织着，连节奏都没有乱。
姚哥哥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翻到了下一页。
胖胖抱着霸王龙歪了歪脑袋，看着爸爸妈妈，小脸上写满了“你们活该”。
君欣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站起身来。
她走到元君子和姚淑女面前站定。
她的身高和姚淑女差不多，比元君子矮了大半个头，可此刻她站在那两个人面前，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元君子，姚淑女，你们明天把工作辞了。”君欣的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态度却不容拒绝，强硬得很，“拿出你们全部的积蓄，去创业。”
元君子张了张嘴。
姚淑女也张了张嘴。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四位长辈，试图从他们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元爸爸放下了茶杯，站起身来走到君欣旁边，背着手，面无表情。
姚爸爸也站起来了，站在君欣另一侧，双手叉着腰，表情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欣欣说得对。”元爸爸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你们不是精力旺盛吗，不是闲不住吗，不是想一出是一出吗？给你们一个正经事做，辞了工作，自己出去外面闯荡。赚了是你们的本事，赔了是你们的命。我们一分钱不掏，一个人不帮。”
姚爸爸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忍了很久终于爆发的痛快：“对，从今往后，你们的破事自己扛。别再来烦我们，别再来折腾你哥，别再来给欣欣介绍对象，别再来给我们张罗老伴。你们有本事就自己出去闯出名堂，没本事就自己饿肚子。你们夫妻，我们不管了。”
元妈妈和姚妈妈坐在沙发上没有站起来，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了三个字：“就这么定了。”
元君子和姚淑女面面相觑。
元君子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一种正在努力消化信息的呆滞。
姚淑女的表情变化比他更快，她先是皱起了眉头，像是在费力地思考什么。
想了几秒钟之后，她的眉头忽然松开了。
不但松开了，还往上挑了一下，挑得很高很高。
她的眼睛跟着亮了起来，亮得非常突然，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她转过头看元君子，元君子也正好转过头来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那一瞬间，元君子眼睛里也亮起了同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