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新闻播完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元爸爸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
姚妈妈的汤勺搁在碗沿上。
元妈妈的嘴微微张着。
姚爸爸靠在椅背上，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姚哥哥的筷子掉在了桌子上，他没有去捡。
胖胖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些排队的人，问了一句：“爸爸妈妈的麻辣烫很好吃吗？”
没有人回答他，毕竟他们自己也拿不准主意。
君欣坐在单人沙发里，手里端着半碗饭，表情平静。
她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个被挤得水泄不通的店门口，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不合理。
又过了一个星期。
君欣和元爸爸元妈妈、姚爸爸姚妈妈、姚哥哥约好了，一起去元君子和姚淑女的店里尝一尝。
他们必须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到了地方，店门口依然排着长队。
元君子和姚淑女在店里忙得脚不沾地，看到家人来了，姚淑女从后厨探出头来打了声招呼，元君子一边给客人装碗一边冲他们喊了一声“坐里面那桌，我给你们现做”。
全家人穿过排队的人群，绕过堆满外卖订单的取餐台，在角落里找到了一张空桌。
桌上摆着一卷纸巾和两个塑料调料罐。
元君子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
托盘上放着六个塑料碗，每个碗里都盛着热气腾腾的麻辣烫。
汤底是浑浊的暗红色，上面浮着一层厚厚的红油和一层不明的白色粉末颗粒。
碗里的食材孤零零地漂着，元君子给他们每个人配了一份标准套餐：一个牛肉丸，一片土豆，一根空心菜，一块豆腐。
牛肉丸的颜色偏灰，表面的纹理有些模糊，像是被反复解冻过。
土豆片切得厚薄不一，有的地方还带着没削干净的皮。
空心菜蔫蔫地沉在碗底，叶子黄了大半。
豆腐块碎了一个角，泡在汤里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
总的来说，品控是0。
君欣用筷子夹起那颗牛肉丸，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
这颗丸子直径不过两厘米，表面粗糙，颜色灰白，和菜市场里八毛钱一颗的散装牛肉丸长得一模一样。
她把它放进嘴里，牙齿轻轻咬下去。
丸子的弹性几乎没有，肉质松散，淀粉味重，几乎吃不出牛肉的味道。
汤汁从丸子里渗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辛辣和某种说不清的苦味。
那股苦味在舌根处停留了很久，一路滑进喉咙里，引起一阵轻微的恶心。
君欣放下了筷子，一脸便秘的表情。
元爸爸舀了一勺汤底送进嘴里。
他的表情在汤水接触舌头的一瞬间就凝固了。
他放下勺子，端起了旁边的水杯。
水杯是空的。
该死的，要命啊！
姚爸爸咬了一口豆腐，嚼了两下，直接把豆腐吐回了碗里。
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误吞了一只苍蝇。
元妈妈夹起一根空心菜，咬了一小截，嚼了嚼，脸色变了。
姚妈妈用筷子在碗里翻了翻，找到了那块土豆，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像在辨认一种从未接触过的味道。
嚼了大概五口之后，她的嘴角往下沉了沉。
姚哥哥用筷子戳了一下那颗牛肉丸，把它夹起来放在碗边，没有再碰。
全家人放下筷子，整齐地站了起来。
元君子在后厨喊了一声“怎么不多吃点”。
没有人回答他。
君欣带头走出店门，左转，走了大概三十米，进了街角的一家便利店。
全家人跟着走进去。
君欣从货架上拿了六瓶矿泉水，在收银台付了钱，一人一瓶。
元爸爸拧开瓶盖灌了大半瓶。
姚爸爸漱了漱口，把水吐在路边的花坛里。
元妈妈和姚妈妈各自喝了好几口水，脸上的表情还是皱着的。
姚哥哥把那瓶水一口气喝完了，顺手把空瓶子扔进了可回收垃圾桶。
全家人站在便利店门口，沉默了好一会儿。
便利店门口的灯牌在夜风里轻轻嗡嗡作响。
街上车来车往，行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人注意到这六个刚被一碗麻辣烫击溃的人。
元爸爸先开口了。
他望着远处元姚麻辣烫店门口那条依然在排队的长龙，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困惑：“那么难吃的东西，为什么会有人排队去买？难道现在的年轻人就喜欢吃那种东西？”
姚爸爸接过话，语气比元爸爸更冲：“比泔水还难吃，我闺女小时候把酱油和醋兑在一起喝都比这个强。那个汤底，我喝了一口，嗓子眼到现在还是苦的。”
元妈妈摇了摇手里的矿泉水瓶：“那股苦味是怎么回事？那个牛肉丸，我咬了一口就吐了，淀粉味太重了，根本没有牛肉。”
姚妈妈补充：“他们还卖那么贵，六十六块钱一个牛肉丸，那个丸子就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散装货，我一眼就认得。土豆片八块八一片，一个土豆能切二十片，那就是一百七十六块钱，一百七十六块钱能买一麻袋土豆。”
姚哥哥推了推眼镜，用他那惯有的冷淡语调说了一句：“所以问题不是它为什么好吃，问题是它为什么这么难吃还卖得这么好，这不合理。”
君欣站在所有人身后，手里握着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她看着远处那条蜿蜒了几百米的长队，看着店门口举着手机拍照打卡的人群，看着那个被灯箱照得通亮的招牌。
她沉默了很久。
她不明白。
她想不通。
还是又是因为元君子和姚淑女是主角，所以不管他们做什么都铁定成功？
她的方案是让元君子和姚淑女创业，让他们忙起来，让他们累到没有精力再去祸害别人。
这个方案执行得很好。
他们确实忙得脚不沾地，确实累得没空琢磨别的事。
可他们赚了钱。
日净利润五千万。
卖的是比泔水还难吃的麻辣烫。
排队的人从街头排到街尾。
黄牛把价格炒了十倍还有人抢着买。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半瓶矿泉水，瓶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她拧开瓶盖，把剩下的一半灌进嘴里，漱了漱口，吐在路边的树坑里。
那两个人又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