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君子和姚淑女花了三天时间打扫装修,买了两口大锅、一个冰柜、一摞塑料碗和一堆竹签。
姚淑女从网上找了一份麻辣烫底料配方,元君子照着配方去菜市场采购了底料和食材。
他们做出的第一锅麻辣烫,据元君子本人评价是“能吃”,据姚淑女本人评价是“还行”。
两个人站在那锅浑浊的汤底前面举着勺子互相喂了一口,同时皱起了眉头。
元君子说“味道有点重”,姚淑女说“再调调”。
两个人往锅里加了一瓢水,又加了一勺盐,再尝一口,眉头皱得更紧了。
元君子说“好像更咸了”,姚淑女说“那就再加点水”。
两个人又加了一瓢水,再尝一口,汤底变成了淡而无味的清水上面浮着一层红油。
元君子说“没味道”,姚淑女说“那就加料”。
两个人把剩下的底料全部倒进了锅里,汤底重新变成了浓重的暗红色,比第一锅更咸更辣更苦。
定价是姚淑女定的。
她在网上看到了一篇文章,说现在的年轻人愿意为“体验”和“稀缺”买单,价格不能定得太低,太低显得廉价,太高才显得珍贵。
她深以为然,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列了价格表。
牛肉丸六十六元一个,土豆片八块八一片,空心菜九块九一根,豆腐九块九一块,肥牛卷一百二十八元一片,娃娃菜六块六一片,藕片八块八一片……
所有菜品按根或片计价,荤素不同价,越荤越贵。
元君子看了价格表之后问了一句:“是不是太贵了?”
姚淑女反问他一句:“你觉得我们的麻辣烫好不好吃。”
元君子犹豫了很久才开口说:“还行。”
姚淑女说:“那就对了,不好吃才要卖贵。便宜了别人觉得难吃会骂我们,贵了别人觉得难吃只会觉得是自己不懂欣赏。这叫消费心理学。”
元君子被这个逻辑说服了。
他把价格表打印出来,贴在了店门口。
隔壁店铺的老板路过看了一眼,差点把嘴里的烟掉在地上。
君欣等人得知麻辣烫定价之后,全家人的心都凉了半截。
元爸爸把那张价格表拿在手里看了三遍,放在茶几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姚爸爸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这两个人脑子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元妈妈和姚妈妈互相看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姚哥哥看了一眼价格表,冷笑了一声,把手机锁屏。
君欣坐在单人沙发里,没有发表意见。
所有人都认定这家麻辣烫公司撑不过一个月。
元君子和姚淑女的全部积蓄都搭进去了,租铺面、买设备、进食材,账面上的钱像流水一样往外淌。
他们每天从早忙到晚,早上六点去菜市场进货,晚上十二点还在店里刷锅。
确实没有精力再作妖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君欣的方案起到了预期的效果。
代价是他们的积蓄在飞速蒸发,眼看着就要见底。
一个月后。
元君子和姚淑女的麻辣烫公司大火特火。
全家人是通过电视新闻知道的。
那天晚上全家人正在吃晚饭,电视开着当背景音,本地新闻频道的主持人忽然用高亢的语调念出了一条快讯:“近日,一家名为‘元姚麻辣烫’的餐饮品牌在我市迅速走红,单日销量突破三十三万份,创下我市餐饮行业单日销量新纪录。据估算,该品牌单日净利润超过五千万元。让我们一起跟随镜头去看看这家现象级麻辣烫究竟有什么魔力。”
画面切到了元君子和姚淑女的小铺面门口。
那条原本冷清的街道此刻被围得水泄不通,排队的人群从店门口一直蜿蜒到街尾,至少排出了三四百米。
有人举着手机直播,对着镜头大喊“家人们我排了三个小时了还有两百米”。
有人在寒风中裹着羽绒服蹲在路边吃,吃得满嘴红油,对着镜头比出大拇指,被辣得直吸溜还在笑。
记者随机采访了几个排队的顾客。
一个年轻女孩激动地对着镜头说:“我排了五个小时终于买到了!值!太值了!这个牛肉丸六十六块钱一个,一口咬下去,那种满足感,你懂吗?你不懂,因为你还在这里排队,你还没有吃到。”
她旁边的男生抱着一个塑料碗,碗里只有一片土豆和一根空心菜,他一边吃一边对着镜头说:“我特地从外地坐高铁来的,就为了吃这一口。网上说这是麻辣烫界的爱马仕,我觉得这个评价非常准确。这个空心菜九块九一根,每一根都精心挑选过,粗细均匀,长短一致,口感脆嫩,比我家楼下菜市场卖的那些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事实上,那空心菜就是随便过水处理一下而已。
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在队伍里接受采访,表情严肃:“我今天特意请假来的,就为了这一份麻辣烫。我朋友前天买了一份,发朋友圈说好吃到哭了。我一开始不信,我另一个朋友昨天也买了,也说好吃到哭了。我觉得这已经不是一碗麻辣烫的问题了,这是一种社交货币。你没有吃过元姚麻辣烫,你在圈子里就落伍了。我生来就是走在时尚前沿的潮男,绝不可能落伍。”
画面切回演播室。
主持人说这家麻辣烫已经成了本市的新晋网红打卡点,不仅有本地人排队,还有外地游客专程前来,甚至出现了黄牛代购。
黄牛把一份六百六十六元的牛肉丸麻辣烫炒到了六千六百六十六元,依然供不应求。
有远道而来的客人为了抢一份原价三百九十二元的纯素菜麻辣烫,一路竞价,直接吵到了六千八百九十九元。
一些黄牛更是在店门口举着牌子写着“代购费五百元,不保证能买到”。
有人从黄牛手里花了一千多块钱买了一份麻辣烫,在镜头前打开塑料袋展示里面的内容,三颗牛肉丸,两片土豆,一根空心菜,一小块豆腐,总成本不到一百元的东西花了一千多块钱,那人却满脸幸福地说“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