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欣把面前那杯柠檬水推开，杯底在玻璃桌面上划出一道轻微的摩擦声。
她问出了所有人都想知道的问题。
“这种诉讼，你们是怎么打赢的？”
元君子和姚淑女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同时歪了歪嘴角，露出一个邪魅的笑容。
那个笑容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像是对着镜子练过无数遍。
元君子把手里的香槟杯放在桌上，杯底在玻璃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慵懒而笃定。
“这一定是因为曾经的祖国深爱着我们。”
姚淑女接过话头，声音轻柔而意味深长。
她用手指头摩挲着草帽的帽檐，眼睛看着远处的海平面。
海平面上有一艘白色的帆船正在缓慢移动，帆被风吹得鼓鼓的。
“当初我们还是祖国母亲的孩子时，她不知道珍惜。可我们现在已经移民了，她尝到了失去的痛苦。后知后觉地发现她是如此深爱着我们，她想要补偿我们。”
元君子点了点头，补充了一句：“所以我们在国内的每一场诉讼才会赢。”
全家人一脸便秘的表情。
元爸爸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结。
他端起那杯龙井喝了一口，茶太烫了，他放下杯子，表情更拧了。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姚爸爸的嘴角往下压了又压，手里的茶杯被他攥得咯咯响。
他怕把茶杯捏碎，放在桌上松开了手，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元妈妈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海风灌进她的鼻腔里，带着咸腥的味道，她呼出来，又吸了一口。
姚妈妈把脸转向了另一边，看着远处的海平面。
姚哥哥推了推眼镜，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是看到了某种他理解不了的东西之后大脑自动关机了。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屏幕上是那条朋友圈，评论已经涨到了三十多条，最新一条写着“我刚刚说了一句麻辣烫，我现在在去交钱的路上”。
君欣靠在椅背上，看着元君子和姚淑女那两张笃定的脸，看了很久，久到海鸥从天空俯冲下来叼走了桌上的一块面包屑，久到远处那艘白色帆船消失在了海平面的尽头，久到太阳从头顶的位置往西边偏了一大截，沙滩上的影子被拉长了好几倍。
胖胖在旁边喝果汁。
吸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喝完了最后一口，把空杯子递给旁边那个扎马尾的女服务员，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声谢谢。
女服务员接过杯子，摸了摸他的脑袋。
胖胖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君欣面前，扯了扯她的袖子。
君欣低头看他，他仰起脸来，小声问了一句：“姑姑，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呀？”
君欣把他抱起来放在腿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
在国内的一场场诉讼下来，元君子和姚淑女都是大获全胜。
他们大为震惊。
曾经他们铆足劲诉讼都是失败的，为什么现在却轻而易举地诉讼成功了。
元君子坐在总店办公室里，对着墙上那面白板发了很久的呆。
白板上还留着上一次开会时画的草图和写下的关键词。
他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了一个问号。
那个问号写得很大，占了大半个白板。
姚淑女走进来看到那个问号，在旁边又写了一个问号。
两个问号并排站在白板上，像是两个解不开的结。
元君子看了那两个问号一会儿，把马克笔放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城市在夜色里亮着万家灯火，元姚麻辣烫的招牌在楼下亮着红底黄字的光。
他看着那块招牌，看了很久。
想不明白那就不想了。
元君子和姚淑女成功将“麻辣烫”变成了他们的专属物。
他们还不满足。
他们继续提起诉讼。
这次的内容是有关于麻辣烫的各种原料。
他们认为煮麻辣烫用的撒尿牛肉、牛筋丸、鱼豆腐等等都应该是他们的，外人不能使用这些称呼。
撒尿牛肉的“撒”字授权费一千元，牛筋丸的“筋”字授权费两千元，鱼豆腐的“腐”字授权费三千元。
他们又赢了。
判决下来那天，一个在菜市场卖了二十年牛筋丸的老太太把摊子收了。
她把那口用了二十年的铁锅擦干净，把勺子挂在墙上的钩子上，把“牛筋丸”三个字的招牌从摊位上摘下来，卷起来塞进了柜子的最底层。
第二天她换了一块新招牌，上面写着“手打肉圆”。
有老顾客来问，牛筋丸怎么没了。
老太太说，人家不让叫了。
老顾客问，谁不让叫了。
老太太说，就是那家开麻辣烫的。
老顾客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以后想吃牛筋丸去哪儿买。
老太太说，你以后想吃手打肉圆就来我这里。
老顾客说，可我想吃的是牛筋丸。
老太太说，牛筋丸就是手打肉圆，手打肉圆就是牛筋丸，只是名字改了。
老顾客想了想，说，那给我来一碗手打肉圆。
老太太拿起勺子，从锅里舀了一碗。
元君子和姚淑女得寸进尺。
将有关于麻辣烫的字都认为是自己所有的。
麻辣烫的“烫”字衍生出来的汤、火、热。
麻辣烫的“辣”字衍生出来的辛、椒、椒。
麻辣烫的“麻”字衍生出来的林、广、木。
他们又赢了。
于是乎，元君子和姚淑女成为汉字的所有者。
从此以后，任何使用汉字的人都需要支付专利费。
写一个字一万块，说一个字五千块，打一个字的拼音两千块。
小孩子在学校里学写自己的名字，每写一个字就要往元姚汉字授权中心的账户里打一万块。
一个叫“丁一”的孩子，写自己的名字只需要交两万。
一个叫“王鑫”的孩子，写自己的名字要交三万。
一个叫“欧阳建国”的孩子，写自己的名字要交四万。
学校里不再教写字了，改教画画。
老师拿着粉笔在黑板上画一个圆，说这是太阳。
画一个方，说这是桌子。
画一条弯弯的线，说这是河。
孩子们跟着画，画出来的太阳是圆的，桌子是方的，河是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