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天地时,顾纯偷看了杨灵曜一眼。杨灵曜也正看着她,眼睛里映着满院子的红,亮晶晶的。
“一拜天地。”
顾纯和杨灵曜同时转身,面朝村口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二拜高堂。”
她们没有高堂。
村长就成为了她们的婚礼见证人,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笑眯眯地受了这一拜。
“夫妻对拜。”
顾纯转过身,和杨灵曜面对着面同时低头。
“送入洞房!”
几个孩子一窝蜂跑过来,推着两人往西边的小屋走。
顾纯被推得脚步踉跄,手还紧紧拉着杨灵曜。她能感觉到杨灵曜的掌心也湿了,热乎乎的像揣着一小团火。
新房的土墙上糊着新泥,炕上铺着一张半旧的草席,席子上撒了一小把红枣和花生。
窗户上贴着两张红纸剪的囍字,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
孩子们在门口闹了一会儿,被各家的大人们带走。饭后,客人们陆续散去。
门板掩上,屋里只剩下顾纯和杨灵曜两个人。
顾纯坐在床沿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膝上的布料。杨灵曜就坐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藏在盖头下的嘴唇抿着,下巴绷得有些紧。
“你是在紧张吗?”顾纯小声问。
杨灵曜的嘴角动了动:“是有一点。”
“我也是。”顾纯坦白地说。
杨灵曜又笑了一下。她放在膝上的手指绞着袖口,显然比嘴上说的更紧张。
顾纯犹豫着抬起手,轻轻掀起了盖头。
杨灵曜的眼睛在红盖头离开的那一瞬间闭了一下,睫毛颤了颤,又慢慢睁开。
暮色从窗户漫进来,映得她的面容跟着软和下来。眉眼间平时那股清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多了些顾纯看不太懂的东西。
“累不累?”顾纯又问。
杨灵曜摇了摇头。
她看着顾纯胸前那朵红绸花,忽然伸出手碰了碰花瓣边缘起毛的地方。
“这花很衬你。”
“谢谢。”顾纯看一眼自己胸前那朵旧得有些发灰的红绸花,又抬头看杨灵曜。
杨灵曜的耳垂泛着淡粉,像初春时溪边冒出来的第一片野樱。
“你今天很好看。”顾纯夸赞道。
杨灵曜的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很快又挪回来。她的手指从红绸花上滑下来,落在顾纯手腕上。
“顾纯。”她叫她的名字。
“嗯?”
杨灵曜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顾纯的额角。她的指腹很软,触在皮肤上像一片羽毛落下。
顾纯的心脏一时跳得得厉害。
她突然很想抓住那只手,把它从自己额角拿下来,放在自己心口上。
那样杨灵曜就能感觉到,自己在为她而心动。
可顾纯到底没那么做。她只是低下头,轻轻拉下杨灵曜的手,收拢在自己的两只手掌中间。
“杨灵曜。”顾纯低低地唤她的全名。
“嗯。”
“如果有一天我们想起来了,发现彼此之间有过什么不太愉快的事呢?”
杨灵曜凝视着顾纯,沉默了片刻回答:“那是以后的事情,不如留给以后的我们再去苦恼。”
“呵…灵曜说的对。”
墙角的红烛跳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啪”声。
顾纯的呼吸停了一瞬,她忽然觉得屋里有些热。后颈的凸起贴着皮肤,缓慢而有力地跳动着。
清苦味从她身上往外渗,越来越浓,浓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晕眩。
杨灵曜显然也闻到了。她的瞳孔微微放大,面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
“顾纯。”她的声音低下去,像一根轻拨过的弦。
顾纯抬起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杨灵曜耳畔的碎发。
她的手指抖得厉害,却依旧没有退缩,反而顺着那缕发丝慢慢滑到杨灵曜的耳廓上,指腹轻轻擦过。
杨灵曜瑟缩了一下,却没有避开。她的眼睛湿漉漉的,映着窗户透过来的最后一寸天光。
顾纯俯下身。
两人的额头轻轻抵在一起。
呼吸交缠着,清苦味和冷梅香在极近的距离里碰撞、融合,像两条终于汇入同一片河床的溪流。
“可以吗?”顾纯用气音问。
杨灵曜没有回答。
她微微扬起下巴,唇瓣从顾纯的唇角擦过去。又轻,又软,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拂过皮肤。
顾纯的呼吸整个乱了。
她偏过头,贴上了杨灵曜的唇,顿时传来温热又柔软的触感,以及一阵极细微的颤抖。
顾纯不敢用力,只是静静地贴着,感受着对方唇瓣上细密的纹路。
杨灵曜合上眼,手指攀上顾纯的肩,慢慢收紧。
她的指甲陷入顾纯肩头的衣衫,掌心下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进来。
顾纯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那点温度烫化了。
她没有深吻,只是轻轻磨蹭着杨灵曜的唇,一下又一下,像在进行着标记。
杨灵曜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哼,像猫受了抚弄后从鼻腔里发出的声音。
顾纯感到后颈的凸起猛地一胀,清苦味汹涌而出,比先前浓烈了何止百倍。
她不得不退开一些,大口喘气。
杨灵曜迷茫地睁开眼睛。她的嘴唇被顾纯磨得发红,微微肿着,沾着一点清亮的水光。
“顾纯。”杨灵曜的嗓音哑了,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你的那个气味……似乎变得更浓郁了些,不要紧吧?”
顾纯捂着后颈,整张脸红得几乎要滴血。
她自己的情况她都不清楚,可那味道却像有自己的意志似的,本能地朝杨灵曜涌过去,像是要把她整个裹起来。
“我……控制不了。”顾纯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堪和委屈。
杨灵曜的目光软下来。她拉下顾纯捂着后颈的手,借着微弱的天光看了一眼。
顾纯后颈那块皮肤已经红得发亮,微微鼓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不安分地跳动着。
“会疼吗?”杨灵曜问。
顾纯摇摇头,又点点头。
杨灵曜低下头,冲着那块发红的皮肤轻轻吹了一口气。
凉丝丝的呼气轻拂在肌肤上,却刺激得顾纯猛地一颤,差点从炕沿上摔下去。
“别怕,我并不讨厌它,甚至有点喜欢这个味道。”
似曾相识的话语让顾纯莫名涌起一股熟悉感,但她没能及时抓住。
因为杨灵曜已经主动凑近了她。
望着妻子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底浮着的那层水光,顾纯只觉得自己快要溺死在这片温热的河里。
“今晚我们就这么坐着,好不好?”顾纯哑着嗓子问。
杨灵曜轻轻“嗯”了一声,将头靠在顾纯肩窝里。
清苦味还在继续散着,却渐渐没了方才那股迫人的势头。像涨满的潮水终于寻到了归处,慢慢平复下来。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