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很久,身后松林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顾纯猛地回头,月光从松枝间漏下来,照出来人素白的衣摆和垂在袖口的两道银线云纹。
如霜似雪的女子站在几步外,目光落在顾纯身上,眉心微微蹙着。
“又是你。”
顾纯慌忙站起来,鞋底在青石上蹭了一下,差点滑进潭里。她站稳后低着头,手指绞着衣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子走近两步,在青石板另一端坐下来。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
她没再看顾纯,只望着潭面,“小孩子应该早点回去睡觉。”
顾纯摇头,摇完了才想起对方可能没看见,又小声补了一句:“我睡不着。”
女子一言不发,夜风从潭面上吹过来,吹起她散在肩后的几缕长发。
顾纯自以为隐蔽地偷瞥她的姿容。
月光将女子的侧脸照得很清楚,鼻梁很直,嘴唇抿成一条淡淡的线。
她的表情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更冷,像一尊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白玉像。
“前辈。”
顾纯鼓起勇气开口,“你每晚都来这里吗?”
女子冷淡的视线从潭面收回,落在女孩的脸上停了一瞬,“隔几日来一次。”
“那……”顾纯咬住下唇,又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女子呼出一口气,有些许的无奈,放柔了声音问她:“想说什么就直说。”
“我可以再来见您吗?还有上次前辈给我的手帕我已经清洗干净了,您还需要它吗?”顾纯一口气说完,脸蛋涨得通红。
“你自己留着用吧。”女子翩然离去。
顾纯目送那道素白的身影消失在松林里,她失落地攥着怀里那方帕子,帕面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得微热。
不过顾纯有注意到前辈没有否认再见她的事情,心情稍微好转一点。
自那日起,即便已经感受到女子的冷漠,顾纯仍是雷打不动的每隔几天就去剑池边坐一坐。
有时能等到女子,有时等不到。
等不到的时候她就一个人望着潭面发呆,一柄接一柄地数起沉在潭底的断剑。
那些剑大多锈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只有少数几柄还保留着刃口的锋芒。
不过女子在的时候,顾纯和她两人之间也不怎么说话。甚至一个坐在青石这头,一个坐在那头,故意隔了一段距离。
偶尔女子会带一壶热茶来,顺便倒一杯递给顾纯喝。
两人维持着这种默契的平静。
再后来,顾纯有一天在早课上晕倒了。
那天日头很毒,演武场上连棵遮阴的树都没有。顾纯站在最后一排练吐纳,灵气在经脉里转了两圈便滞在胸口,她咬着牙又转了一圈,眼前忽然一黑,整个人往前栽了下去。
再醒来时,她躺在药堂的窄床上。额角贴着一块凉丝丝的药膏,嘴里一股极苦的药味。
旁边守着个药堂的外门弟子,见她睁眼,没好气地扔过来一句:“醒了就自己回去吧,占着床位耽误别人。”
顾纯撑着床沿坐起来,头还晕着。
她扶着墙走出药堂,日头已经偏西了,石板路上铺着一层暖黄色的光。
顾纯顺着墙根慢慢走,拐过药堂的院门时,脚步忽然停住了。
只在夜里见面的女子正站在院门外那棵老槐树下,背靠着树干,手里还攥着一只白瓷小瓶。
“前辈……”顾纯的声音突然哑得厉害。
她不知道对方是因而而来,总不能是为了见她这个无名小卒一面吧?
可女子却注意到顾纯,且笔直地朝她走来,把那只瓷瓶塞进她手里,叮嘱她:“拿去吃吧。”
顾纯低头看手里的瓷瓶,揭开瓶塞往里瞧了一眼,里面是五粒淡蓝色的丹丸,散发着清苦的药香。
既然是对方送给自己的,顾纯感动之余,胆子也大了一点询问道:“这是什么丹药?”
“固本培元的。一天一粒,记得饭后再吃。”
顾纯攥紧瓷瓶,仰头看向女子。
后者已经转过身去,素白的背影在槐树荫下显得格外清瘦。
留下一句:“下次练功前先吃点东西。”
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还是那样淡淡的,没什么起伏。
顾纯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只觉得手心里托着的那只瓷瓶微微发烫。
那五粒丹丸顾纯很快吃完了,身体也恢复健康。
为了感谢女子的大方赠药,顾纯在那天夜里跑去剑池,结果等她到了潭边却没见到那熟悉的女子。
顾纯孤身一人在青石板上坐到半夜,将手中空了的瓷瓶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多遍。
终于在瓶底瞧见上面浅浅刻着一个极小的“雪”字,像是用针尖随手划上去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是雪吗?”顾纯轻喃着那个字,心想那位前辈定是和“雪”有关,或是因为名字的缘故或是单纯喜欢雪?
入冬后,后山的风越来越冷。
顾纯的吐纳功夫终于入了门,灵气能在丹田里转完完整整的一圈了。
外门的教习师兄开始让她跟着其他弟子做简单的拳脚对练。
顾纯的力气小,对练时总是被摔得浑身青一块紫一块。
练习结束后,顾纯还要去后山给灵植浇水,她只是一个外门弟子,修为境界也不高根本接不了宗门任务,平时需要靠做些杂活来维持生计。
“你每天做这些?”女子不知何时悄然来到顾纯身边,她对顾纯正在做的事情有些不解。
顾纯点头:“嗯,除此之外还有饭堂帮厨,药圃翻晒,还有洒扫的事。一切简单的杂活都可以轮着来。”
“你用来修炼的时间呢?”
顾纯的手停了一下,“……很少。”
她羞愧地低下脑袋,像在认错。
双灵根的资质,没有师父指点,每天的对练加上杂活,做完已经累得抬不起胳膊,只能晚上在通铺上打坐一会儿,还总被旁边的鼾声吵得静不下心。
女子没有继续追问,目光落在顾纯低垂的后脑勺上,淡声说道:“以后每日申时,你一个人到剑池来。”
顾纯呼吸一滞,受宠若惊地开口想要再确认一遍,“前辈让弟子……去剑池做什么?”
女子已经转过身,竹青色的袍角被风吹起一角,“你不是要修炼么,没人指点应该很难进步吧?”
等顾纯回过神来时,女子已经走远了。
“前辈!”顾纯追出去两步,又停下来。
她想问,你为什么要教我。
可那人早已走远,冷风吹得松针沙沙作响,盖住了所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