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疼痛一同涌起的,还有沉寂在顾纯脑海中的尘封记忆。
——剑池在望虚宗后山的半腰处,是一方天然的石潭。
潭底沉满了断剑和残刃,少说也有上千柄,全是宗门里淘汰下来的旧器。
传说建宗之初,第一任宗主将自己那柄折了的佩剑插在潭心,后来弟子们有样学样,断了剑就往剑池里扔,年复一年,剑池便成了如今的模样。
顾纯第一次去剑池的时候才七岁,如今是望虚宗的一名外门弟子。
至于她为什么好好的凡间不待,非要踏入修仙宗门,其实也是有原因的。
顾纯穿到这个世界还没享受上几天父母温情,就有仇家找上门来杀了她这一世的父母。
幸亏有当时来附近历练的修仙者路过,顺手救了她一条小命,还给了点盘缠,顾纯才勉强存活下来。
“仙女姐姐……我还可以见到你吗?”
顾纯轻轻攥着白衣女子的一截衣摆,如果不是对方及时出现,她恐怕已经死了。
女子俯视幼小的顾纯,抬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安抚道:“若你有意,大可到望虚宗寻我。”
“望虚宗?”顾纯初来乍到,还没能弄清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情况。
“嗯,是一处修仙门派。你我若是有缘,自会相见。”
女子说着,凭空取出一个玉佩弯腰系在顾纯的腰间,并认真叮嘱她:“这枚玉佩可以护住你,平时不要轻易取下。”
留下寥寥数语,她便带着其他同门弟子直接消失在小小的顾纯面前。
顾纯记下了女子说的话,一边用着女子留下的银钱一边打探去望虚宗的道路,渐渐也摸清了这是一个修仙的世界。
顾纯的运气不错,在简单的测试后,被发现拥有灵根,名正言顺的成为望虚宗的一名外门弟子,从而留下。
只是她这具身体拥有的灵根不算多么出众,是驳杂的双灵根,在没有宗门长老看重的情况下,不出意外之后只能成为众多外门弟子中的一员,泯泯于众人中。
但上苍似乎是垂怜她的,在顾纯被人又一次从饭堂里挤出来后。
她一个人沿着后山的碎石路走了很远,最后坐在剑池边的青石板上发着呆。
普通的资质,孱弱的身体,悲惨的身世,这一切无一不代表着顾纯这一世惨淡的未来。
她越想越觉得憋屈,竟不自觉红了双眼。
哭了不知道多久,后背忽然落下一片很轻的暖意。像是有人的手掌覆上来,隔着一层衣料,用灵力慢慢烘着她被冷汗浸湿的脊梁。
顾纯后知后觉地仰起小脸。
月光从松枝间漏下来,照得潭面银晃晃的。
不远处的潭边站着一个人,穿一袭素白的道袍,袖口垂着两道银线绣的云纹。
女子长发未束,乌沉沉地散在肩后,有几缕被山风吹起来,拂过脸颊时像墨色的细流。
那人眉心微蹙地看着顾纯,眼底冷沉沉的,像结了冰的深潭。
她看了顾纯很久,久到顾纯以为自己要被赶走了,才听见她开口。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声音清冷,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但顾纯却觉得那声线似曾相识,还是鼓足勇气对上那双眼睛,用力摇了摇头。
不是她见过的那名女子,面前的这位前辈气质清冷,犹如高山之巅的皑皑白雪,令人不敢亵渎。
顾纯自惭形秽地垂下眼眸,不敢再看,瑟缩着肩膀就要起身离开。
那人却迈出一两步来到顾纯身边坐下,素白的衣摆铺在青石上,像一片落下的月光,“你是外门的弟子?”
连声线也是那般冷淡。
顾纯慌乱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顾纯。”
那人闻言偏过头来看她,视线落在她腰间的玉佩,眼底滑过一丝不被察觉的了然。
“顾纯。”
她把这两个字在唇间碾了一遍,表情淡然地夸赞:“名字不错。”
顾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盯着自己攥在掌心里的手指,指尖上还沾着饭堂门口蹭到的灰。
那人从毫不介意地从袖中取出一方洁白的帕子,递了过来,“拿去擦擦。”
帕子带着一股极淡的冷香,像雪后松枝上的气味。
顾纯接过来,不敢用力,只用指腹捏着帕角去蹭手心的泥。
帕子很快染上一团灰扑扑的印子,她顿时愧疚地愈发瑟缩身躯,将帕子叠了两折,双手捧着要还回去。
那人没接。
她抬手,指尖在顾纯额角轻轻点了一下。那处撞在门槛上肿起来的包,被这点温热一触,立刻泛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下次挨了欺负,别一个人躲起来哭。”
女子的指腹从顾纯额角滑下来,又在她耳垂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谁欺负你,你便要打回去。”
顾纯仰着脸看她,鼻子还堵着,眼泪又冒出来一圈。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重重点头。
那人收回手,站起来。素白的袍角从青石上滑过,没有沾上一丝灰尘。
“快回去吧,后山夜里冷。”
顾纯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还软着,踉跄了一下。
那人伸手扶住她的手臂,掌心贴着顾纯的肘弯,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一阵暖意。
“前辈,你叫什么名字?”顾纯大着胆子问。
女子没有回答,径自离去。
素白的身影融进松影深处,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响。
顾纯站在原地,手心里还攥着那方染了灰的帕子,帕角被她捏得皱巴巴的。
前辈不愿以姓名相告也是正常的,如此资质的自己根本不会被任何宗门长老看上,又怎么可能愿意和她扯上关系。
对方没有生气,而是直接离去已是给足了自己颜面。
顾纯看着帕子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叠好揣进了怀里,贴在心口的位置。
回到外门弟子的通铺时,同屋的几个人早就睡下了。
顾纯摸黑爬上自己的铺位,被子潮乎乎的,带着一股常年不晒的霉味。
第二天清早,外门的晨钟还没敲,顾纯就醒了。她翻身坐起来,从枕下摸出那方帕子。
灰印子还在,帕面揉起来又软又滑,和通铺上那些粗麻布完全不一样。
最好洗干净了再找个机会还给前辈。
早课是在外门的演武场上。
几十个弟子排成方阵,跟着教习师兄练最基础的吐纳功夫。
顾纯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按着口诀把灵气往丹田里引。
她的双灵根资质太杂,灵气一进体内就像水灌进漏勺,怎么都留不住。
教习师兄走到她身边停了一步,低头看了看她发白的脸色,什么也没说又走了。
顾纯咬着下唇继续练,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后背的衣服很快湿透了。
早课结束后,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开。
顾纯落在最后面,把地上的蒲团一个个归拢到墙角。这是她自己揽的活,没人安排,只是觉得这样能少听几句闲话。
“瞧她那样,练了也白练。”
“双灵根还想筑基呢,不如早点下山种田去。”
两个外门女弟子从她身边走过去,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她听见。
顾纯手上动作没停,把最后一个蒲团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天夜里,她又去了剑池。
这是顾纯唯一觉得可以安静下来的地方。
她并不期望能够再次见到那位前辈,只是随意地坐在青石板上,两只脚悬在潭边晃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