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纯的伤养了半月,后颈的躁动渐渐平复下去,清苦味也淡得几乎闻不见。
可她心里清楚,自己的灵气依旧运转不周。
这半月顾纯每日都会坐在院里的槐树下,看夕岚练剑,试着不去想修炼的事。
空了也会帮夕岚打扫庭院,把落叶扫成一堆再装进竹筐里。
只是顾纯扫着扫着,手就不自觉比划起剑招来。
扫帚柄是握剑的手势,扬起来时总在某个高度顿住,那是以前挥剑最顺手的角度。
剑风扫过地面时带起几片枯叶,叶子在空中转两圈,又轻飘飘落回原处。
顾纯盯着那些叶子,手指在膝头无意识地蜷了蜷。
夕岚收剑时瞥见这些小动作,长剑往石桌上一搁,走过来挨着她坐下,“手痒了?”
顾纯当即放下扫帚,不自在地摇摇头。
夕岚没拆穿她,目光落在剑池方向,“我当年练剑,头三年连剑柄都没摸过。
师尊让我每天扎马步,从早扎到晚,腿抖得连饭都端不稳。”
顾纯偏头看她。
夕岚的侧脸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红,鼻尖上沁着细汗,嘴角却弯着。
夕岚抬起手,在顾纯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那时候我也觉得自己没用,可后来不也练出来了。”
后脑勺被拍过的地方泛起一点热,顾纯缩了缩脖子,没躲开。
“师姐,我跟你不一样。”顾纯落寞地轻声说道。
“怎么不一样?”夕岚收回手,“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只是你比我固执多了。”
顾纯什么也没说,又或者,她觉得说再多都无人能够理解,索性就不再说了。
又过了几日,顾纯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
躺在榻上时,她能感觉到丹田处隐隐发胀,像有什么东西被堵在里面,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
顾纯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三百多下时天边泛了白。
铜镜里映出一张瘦了一圈的脸,颧骨比半月前明显了些,眼窝底下两团青黑。
好憔悴的模样,顾纯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好一会儿。那张脸陌生又熟悉,嘴唇抿成一条线时,连她自己都觉得过于严肃了。
顾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那里已经不痛了,皮肤平滑,只有指腹按下去时能感觉到一点极轻微的跳动。
唯独她的修炼之途莫名其妙的中断了。
顾纯看着镜子里憔悴的自己,忍不住又一次想起一个很久之前的问题,“这样的自己真的还配继续当泠雪仙尊的弟子,师姐的同门师妹吗?”
她不知道。
怀揣着这样的问题,第二天一早顾纯起得比平日更早。
顾纯在门外站定,抬手叩了三下。
不多时门打开了,南涧雪素白道袍上还带着打坐时压出的细褶,她头也不抬地说了句:“进来。”
屋里陈设简单,一方床榻,一张矮几,几上搁着一盏快燃尽的灯。
南涧雪在矮几边坐下来,抬眼看她,“这么早,是有何事禀告?”
顾纯直挺挺地跪下,脊背绷成一条线,目光落在南涧雪袍角垂落的弧线上。
“师尊,弟子想请求您将弟子逐出师门。”
屋里安静得只剩灯焰偶尔爆出的细小声响。
南涧雪的目光停在顾纯脸上,声音似乎比平日更冷淡,“为何?”
“弟子自入宿雪峰以来,修为进境始终有限。如今更是连灵气都无法运转,不知何时才能恢复。”
一旦开了口,剩下的话语便能流畅地说出来。
“如今占着师尊弟子的名头,既无法为师尊分忧,又给师姐添了许多麻烦。
像我这般不堪的弟子继续留在宿雪峰上,也只会拖累师尊您的名声。”
“这些话是谁跟你说的。”
南涧雪起身走到顾纯面前,道袍下摆从榻沿滑过,带起一阵极淡的松雪香。
“没有人教过我,是弟子自己想的。”顾纯低着头,不敢去看师尊的眼睛。
“你话说完了?”南涧雪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说完了。”顾纯谨慎地低声回答。
南涧雪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顾纯的脸颊。那触感很轻,凉得像一片落在脸上的薄雪。
顾纯肩膀瑟缩一下,整个人往后仰了半寸,目光慌乱地躲开。
她看到南涧雪眼底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晃了一下,像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后泛起的涟漪,转瞬就没了。
“师尊?”顾纯喉咙发紧,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抬头。
南涧雪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保持着方才触碰的弧度。
她望着顾纯侧过去的脸。
那张脸瘦削,下颌线条紧抿着,面颊上还留着她指尖按过的淡红印子。
南涧雪垂眸看着跪在面前的顾纯,很快恢复惯常的清冷,尾音却比平时低了些,“你方才说的那些,本尊不准。”
顾纯抬起头,依旧固执,“弟子不配继续留在这里。”
她本以为自己的决心可以说服师尊,却没想到南涧雪忽然蹲下来,视线与顾纯的平齐。
顾纯不得不抬眼对上南涧雪那双浅色的眸子,她近看才发现,那双眼瞳不是纯粹的浅褐,内里有一圈极细的灰蓝,像冰层下面没化尽的湖水。
“看着本尊。”南涧雪说。
顾纯照做了。
南涧雪抬手,这次没有碰她的脸,只把她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背蹭过顾纯的耳廓,带起一阵极轻微的痒意。
“即便你今后无法继续修炼了,你也是本尊的弟子。”南涧雪的手停在她耳后,掌心隔着薄薄一层皮肤下面就是后颈凸起的位置。
顾纯唇瓣翕动一下,没能开口再说什么。
“本尊收徒,从不看灵根资质。”
南涧雪收回手,慢慢站起来,“你入宿雪峰那日,宗主也问过同样的话。本尊的回答也是一样的。”
“弟子……不明白。”顾纯仰着脸看她,眼底满是不解。
“不需要你明白。你只需要知道,逐出师门这件事不要再提。回去好好养伤,凝脉露喝完了再来找本尊拿。”
顾纯跪在原地看着南涧雪高高在上的冰霜容颜,心中满是动容。
“师尊。”她又喊了一声。
“还有事?”
南涧雪看着跪在面前的小徒弟,自己有多久没有见过这孩子了呢?
她一晃眼就从记忆中哭哭啼啼的小女孩长成了现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少女,只是因为灵根的问题,顾纯明媚的眼眸再次被阴霾遮蔽。
“弟子……可以抱一下师尊吗?”顾纯没有注意到南涧雪看向她时复杂的眼光,而是鼓足涌起说出了此刻的请求。
话音落下,南涧雪眼底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很快又沉回深处。
“你方才还要自请逐出师门,这会儿又要抱本尊。”
她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顾纯,你到底在想什么。”
顾纯跪在地上没动,手指攥着衣摆上的布褶,攥紧了又松开,反复好几次。
她嗫嚅着祈求:“弟子只是……想确认一下师尊还在。”
南涧雪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妥协地张开手臂。
顾纯如蒙大赦似的膝行两步上前,额头抵进南涧雪的肩窝里。
松雪香密密地笼下来,凉丝丝地贴着她的鼻尖。
南涧雪的掌心覆上顾纯的后脑,指尖陷进发丝里,不轻不重地按着。
“行了。”
南涧雪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被衣料隔得有些发闷,“起来,回去喝药。”
顾纯嗯了一声,却没有马上松开。
她的后颈在南涧雪掌心下,轻微地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