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纯睡得并不安稳,藤毒在经脉里游窜的感觉像有许多细小的虫蚁沿着血管啃噬。
她在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药物的暖意和藤毒冲撞在一起,刺激得她后颈突突地跳动。
洞府外传来脚步声。
顾纯的睫毛颤了一下,没睁开眼睛。
恍惚间,她听见石门被推开的轻响,来人脚步极轻地绕过矮榻边沿。
松雪香靠近了一些,淡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混着南涧雪身上那股惯有的清冷气息。
顾纯隐约感觉到师尊正站在榻边低头看她,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和后颈那一小块洇出薄汗的皮肤上。
南涧雪站了一会儿,弯腰将滑到顾纯腰间的被角往上拉了拉。
指尖隔着被面蹭过顾纯的肩膀,顾纯的后背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南涧雪的手收了回去,脚步声重新往洞口的方向走,石门又被轻轻推上。
等人走远了,顾纯才将脸蛋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一些。
顾纯是被剑鸣声吵醒的。
那声音从洞府外传来,清越而悠长,一声接一声,像山涧的溪水敲在石头上,又带着金属的寒意。
她睁开眼,天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刚好照在榻边的木匣上。
顾纯撑着手肘坐起来,腰侧伤口传来一阵闷痛,却比昨夜轻了许多。身上的绷带缠得整齐,药纱贴服在皮肤上,也没有松脱的迹象。
顾纯看了那几圈白纱,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打结的位置,耳边忽然响起南涧雪昨晚那句“嘴硬”,手便停住了。
洞府外剑声一收,归于寂静。
脚步声沿着石阶由远及近,石门被推开,南涧雪从外面走进来,衣摆上沾着晨露的湿痕,鬓边几缕碎发被风拂到脸侧。
她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底铺着几片宽大的叶子,叶子上摆着几枚朱红的野果。
“醒了就起来吃些东西。”
南涧雪放下竹篮,转身去木匣里取药瓶,“藤毒发了一夜,先喝药再进食。”
顾纯掀开被子,脚踩在地上时脚心那两处刺痕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她忍着没出声,走到桌前坐下来。
碗里的粥还冒着热气,米粒熬得极烂,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南涧雪递过去药瓶,顾纯接下后仰头饮尽,苦味迅速在舌根漫开,苦的她皱了皱鼻子。
顾纯全然不知自己这点孩子气的小小动作,落在南涧雪眼里竟显得有些可爱。
“这些果子是师尊种的吗?”她放下药瓶,拈起一枚野果尝了尝。
果子咬开,酸汁在齿间迸出来,药味被压下去不少。
“洞府后面有一片野林子,尝着挺甜的。”南涧雪坐在对面,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顾纯嚼果子的侧脸上。
看着看着,她忽然伸手,指尖拨开顾纯垂在肩头的发丝,露出后颈那处皮肤。
顾纯整个人僵住,连嘴里咀嚼的果肉都忘了咽,直到南涧雪的手指离开,她才艰难地吞下果肉,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
“看来今天没有再散发出那股味道了。”南涧雪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翻过一页书册。
顾纯点了点头,耳尖还热着。
为了掩饰尴尬,她慌张地低头喝粥,勺子碰到碗壁时不慎发出清脆的声响。
而这一嘈杂的声响却让顾纯愈发紧张起来,握着勺子的手一下顿住。
“怎么不继续用饭了?”南涧雪疑惑地问询。
“……弟子多谢师尊照料。”顾纯一边说,一边谨慎地观察南涧雪有没有皱眉的迹象。
幸好什么也没有,师尊看上去还和往常一样冷若冰霜。
“你身上的藤毒还需两日才能清干净。这两日不要运功,不要下榻走动,不要碰生水。”
“弟子知道。”
以及得到了来自南涧雪的,和往常一样尽心尽责的叮嘱。
鉴于顾纯的伤势,接下来几天里换药的活儿南涧雪一人包揽了。
每日傍晚,她让顾纯坐在矮榻上,自己搬了木凳坐在对面,膝头摊开药纱和瓷瓶。
顾纯依旧会对自己在师尊面前宽衣解带这件事觉得羞涩,但南涧雪的表情过于正经。
她只得不情不愿地将衣摆撩到肋骨下方,露出腰侧那片正在收口的伤。
南涧雪蘸药的手一天比一天平稳,指腹沿着伤口边缘推开药膏,力道均匀,白纱覆上去时贴得服服帖帖,不再需要反复调整。
顾纯的伤口在南涧雪的照料下逐渐结痂,逐渐可以下地走动。
闲来无事时,南涧雪每日清晨都会在洞府外练剑,顾纯便坐在洞府外边裹着外袍观看。
纷乱的剑光在瘴气林灰绿的背景里划出一道道银白的弧。
南涧雪的步子极轻,脚尖点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响,腰身拧转间白衣翻卷,像山巅被风掀起的雪沫。
顾纯看得出神,连手里攥着的药碗凉了也没察觉。
南涧雪收剑时会回头瞥她一眼,目光扫过她手里的碗,顾纯收到视线提醒这才老老实实把剩下的药喝完。
起身时不小心扯到了腰侧的伤,顾纯轻轻嘶了一声。
南涧雪闻声而动,“是伤口又疼了?”
“不疼,就是不小心扯了一下。”
南涧雪伸手就去掀顾纯的衣摆,“给我看看。”
顾纯还没来得及拦,衣料已经被掀开了。腰侧的伤口结了薄薄一层痂,边缘泛着淡粉,是愈合的征兆。
南涧雪的手指沿着痂痕边缘轻轻按了一圈,检查有没有红肿。
指腹贴着皮肤挪动的间隙,顾纯的腹肌不自觉地绷紧了。
“恢复得不错,再过两日痂落了就能碰水。”南涧雪检查完毕,坦然地放下她的衣摆。
顾纯低低应了一声,脸蛋热得发烫,急忙给自己找了个话题转移注意力,“师尊怎么会在这里?”
此前她只从夕岚那里听到师尊在南疆为她寻找灵药,却没想到秘境的传送阵会直接将她送到师尊面前。
“听说南疆的千年朱果能续灵脉,我特来采药。你呢?你应当待在峰上,而不是伤痕累累的出现在这里。”
顾纯只得把秘境里的事挑了能说的部分讲了,但她和两个女人的纠缠尽量没怎么提起。
南涧雪一言不发地听着,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师尊,弟子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顾纯一向看不透南涧雪的想法,她不确定师尊在听到她一个人私自溜出门派会不会因此动怒。
南涧雪只是沉默片刻,伸手覆上顾纯的额头。
她的掌心凉而干燥,指腹轻轻按了按顾纯眉心的褶皱。
“你什么都没有做错。是我这个师尊当得不称职,把你一个人丢在峰上,这才会遭到恶人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