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涧雪又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脸上的潮红慢慢退下去,呼吸也平稳了不少。
顾纯蹲在旁边守着,手里攥着那块浸过寒泉水的帕子,隔一会儿就替师尊换一换额上的敷布。
帕子贴上南涧雪额头时,能觉出皮肤底下还残留着一点低烧,像炭火将熄未熄时散出的余温。
“师尊,蛇毒清除了吗?”
南涧雪睁开眼,眸子里那层水光已经敛去了大半,只是眼尾还泛着浅浅的红,像雪地里落了一瓣桃花。
“暂时无碍。”她撑着石壁坐直身子,将滑落的外袍重新拢好,系带在腰间束得齐整,又是一副清冷端正的模样。
顾纯蹲在旁边把瓷瓶和帕子收进匣子里,眼睛盯在地面的碎石缝上,丝毫没有冒犯。
“明日随我出一趟远门。”
“师尊要去哪里?”
“苍梧山。我有一位故友住在那里,擅长炼制丹药。千年朱果的性子太烈,以你现在的经脉直接服用恐怕承受不住,需得炼成丸药方能服用。”
南涧雪缓缓走到桌边,“苍梧山周围布着禁制,御剑到山脚便过不去了,需得从山下的村子里绕行。”
“弟子这便去收拾行李。”顾纯连忙起身忙活。
南涧雪看着她的背影,莫名觉得自己这个小徒弟略显消瘦的身躯格外吸引她的目光。
荒谬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南涧雪迅速恢复一贯的淡然,叮嘱道:“不用带太多东西。山路难走,负重越少越好。”
从雷泽谷去苍梧山要翻过三座山脊,再穿过一片枫杨林。
南涧雪的灵力虽然被蛇毒压着无法全力御剑,但短途低飞勉强可以支撑。她祭出本命剑,载着顾纯往东南方向缓缓而行。
剑身浮在离地两三丈的高度,速度不快,风从耳畔掠过时带着林间草木的气息。
顾纯站在师尊身后,两只手搭在南涧雪肩上保持平衡。
掌心能觉出师尊肩头的衣料被风吹得微微鼓动,底下是那副挺直的骨架,比看上去要单薄许多。
剑飞了约莫半个时辰,南涧雪的额角又沁出一层薄汗。
顾纯注意到师尊握着剑诀的手指在微微发颤,灵力显然撑得勉强。
“师尊,我们下去休息会儿吧。”
南涧雪压低了剑身,贴着地面的树梢穿行,终于落在一片溪滩上。
顾纯先跳下剑,转身伸手去扶,南涧雪搭着她的手臂下来。
“师尊先歇一歇。”顾纯扶她到溪边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坐下,又解下自己的水囊递过去。
南涧雪接过水囊抿了一口,润了润发干的唇。
她低着头把水囊塞紧时,顾纯看见师尊后颈露出来的一小截皮肤上,那层薄汗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你也坐。”南涧雪拍了拍身侧的空位。
顾纯依言坐下,两条腿垂在青石边沿,脚尖刚好能够到溪滩上的卵石。溪水从她脚边淌过去,清冽的水声盖过了林间的鸟鸣。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南涧雪在闭目调息,顾纯便数着溪水里游过的小鱼打发时间。
那些小鱼不过指节长短,脊背上的鳞片在日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在水底的石缝间钻来钻去。
“纯儿。”南涧雪忽然开口。
“弟子在。”
“你靠过来一些。”
顾纯闻言眼中闪过一抹惊讶,这似乎是师尊第二次发出类似的命令了。
但她身为弟子,比起询问理由,更好的选择是听从命令。
“师尊…我坐在你这边,可以吗?”顾纯往南涧雪打坐的位置凑近了些。
“再近些。”
“遵命……”
顾纯只好继续靠近,直至两人近到手臂相贴,南涧雪才不再命令什么。
甚至还能从她微拧着的眉间,看出她对于自己刚刚发出的一系列命令感到困惑和懊恼。
师尊她,应该是不喜欢弟子离自己这般靠近的吧?却不知为何,压抑着不喜还是让她靠得这般近。
顾纯思索着南涧雪这番不合常理的行为,怎么都想不明白。
不过,别说是顾纯了,就连发号施令的南涧雪本人也没想清楚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
师尊与徒弟,本该是保持一定距离的关系。过分亲昵只会导致为师者丧失威严,无法更好地教导弟子。
她明明知晓事情的严重性,却还是随心所欲地这么要求了。
顾纯只是个受命于自己的弟子,不敢想,也看不穿自己这个师尊为什么要这么命令她。
南涧雪闭了闭眼,努力给这个需求按下一个合情合理的缘由。那一定是因为顾纯身上的气息,很好地抚慰了她体内时不时冒出的燥热感。
具体原理目前不知,南涧雪打算等见到昔日老友再一同问询清楚。
“师尊好些了吗?”因为离得近的缘故,顾纯能够清晰感知到身旁人渐渐平息下去的呼吸。
“嗯,有劳你看护了。”南涧雪声音依旧平淡如初,仿佛刚刚发出那些离谱命令的人不是她本人一样。
“师尊是体内的蛇毒又犯了吗?”
南涧雪嗯了一声,并没有起身离开,“那条赤蛇与千年朱果相生相克,毒里带着至阴之气。
我体内灵气大多用来压制它的毒性,能够动用的部分极为有限。
而你随身携带的千年朱果刚好可以帮我化解部分阴寒之气,所以才让你靠近为师。”
原来是这样吗?
顾纯垂下的眼眸亮了亮,师尊的一系列反常命令都有了合理解释。
但她想到师尊体内残留的蛇毒,又有些不安,“师尊,这蛇毒可有办法祛除干净?”
“你无需太过担忧,我那位昔日好友在丹药方面颇有造诣,只需拜托他帮忙探查一二便可制出应对的丹药祛除体内余毒。”
听了南涧雪这番话,顾纯心里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也没注意到南涧雪说话时微微皱起的眉头。
“那师尊不妨再贴近弟子些,或者还是把千年朱果放在你那里比较稳妥?”
顾纯说着便取出那枚千年朱果,就要递给身旁的南涧雪。
南涧雪却出声拒绝了,“无需多此一举,此物虽能够克制一部分阴气,随身携带却会导致为师体内的灵气紊乱。”
顾纯想了想,暗自下定决心。她收回了千年朱果,突然抬手拥住了南涧雪靠在她身侧的一只手臂,态度诚恳地道歉:“师尊还请恕罪,弟子冒犯了。”
“不过,这样是不是会好受许多?”
南涧雪被迫近距离看到徒弟忐忑又带着一丝期待的眼神,近距离感受到两人相贴的那份柔软和温暖。
心神猛地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