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中午,朱果的汁液已经完全收干,缩成四块深琥珀色的干片,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糖霜。
顾纯蹲在炉前看火,银霜炭已经换到第五筐,炉膛里的光从暗红变成稳定的橘黄,热浪扑面而来。
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手背蹭过脸颊时带下一道灰黑的炭痕。
一旁的沈玉阶将最后一点药材粉末倒入陶罐,加水搅成糊状,封好罐口放在炉上隔水蒸。
陶罐里的药糊受热后咕嘟咕嘟地冒泡,罐壁上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罐身往下淌。
“师尊,您去歇着吧。”顾纯偏过头说话,眼睛还盯着炉膛里的火。
身后站着离她只有半步远的师尊南涧雪,对方已经陪了她一整个上午。
这是不该的,本就是她自己的事情,如今却连累师尊一起干等。
“无妨。”南涧雪的目光落在顾纯被炭火映得通红的侧脸上,看她鬓角焦曲的碎发和鼻尖上那点灰黑的炭痕。
她的手指在袖中轻轻动了一下,终究没有抬起来。
“还有多久?”南涧雪转头问一旁的沈玉阶。
沈玉阶放下啃了一半的面饼,凑近瞧了瞧丹炉,“再蒸半日,收汁成丸,就算成了。”
半日后,丹炉里的火势转成极微弱的炭火,暗红色的光缩在炉膛底部,像快要燃尽的灯芯。
沈玉阶拿银筷从炉口探进去,夹出一枚通体朱红的丹丸。
只见那颗丹丸表面布满金色的细纹,和千年朱果表皮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在炉火残余的光里泛着温润的金属光泽。
“成了。”
沈玉阶把丹丸搁在瓷碟里,拿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趁热服用,药力最盛。”
南涧雪接过瓷碟,指腹贴着碟沿试了试温度,等没那么烫手了才递给顾纯。
“弟子服下了。”顾纯拈起丹丸。
南涧雪点了一下头。
她的视线落在顾纯脸上,眉骨下面那双眼睛比平时睁得大了半分,瞳仁里映着顾纯仰头吞咽的动作。
丹丸入喉的瞬间,那股热意从顾纯的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又从胃里往四肢百骸蹿,沿着经脉烧灼着每一处角落。
“快坐下。”南涧雪按住顾纯的肩膀,把她往矮凳上带。
顾纯的经脉里好像有无数条细小的火蛇在游窜,从丹田往四肢末梢钻,又疼又痒的。
南涧雪的掌心覆上她的后颈,渡进去的灵气清凉绵长,沿着经脉一点点铺开。
顾纯后颈暴起的青筋被那点凉意压下去,紧跟着又有一波热浪翻涌上来,反将南涧雪的灵气顶了回去。
“师尊……”顾纯仅仅是呼出两个字,声线都颤抖不已。
南涧雪不禁加重了掌心的力道,更多的灵气从她掌根涌进顾纯的经脉。
即便如此,依旧无法抵挡千年朱果给顾纯带来的疼痛。
那是一种从丹田扩散到全身的痛,比前两次加起来都猛烈。
顾纯弓着身子趴在榻上,后背的脊骨一节一节地凸起来,衣料被汗浸得透湿。
南涧雪的手隔着衣料也能觉出那里滚烫的热度,灵气从她掌心涌进去,试图引导那些冲撞的药力归入正轨。
顾纯的意识在剧痛中浮浮沉沉,恍惚间她好像听见南涧雪在喊她的名字。
“纯儿……纯儿。”
那声音越来越近,最后贴在她耳边,带着松雪香和药材的苦香。
顾纯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
窗外的药田在晨光里泛着湿漉漉的绿意,竹匾上摊着的药材被露水打湿了边角。
沈玉阶养的那只黄猫蹲在窗台上,歪着头看她。
她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的手被人握着。
南涧雪坐在榻边的矮凳上,上半身趴在榻沿睡着了。她的脸侧贴着顾纯的手背,鼻息一下一下拂过顾纯的指节。
顾纯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凝视着师尊的睡颜,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在望虚宗见到南涧雪的场景。
那时候她刚从外门被选上来,站在宿雪峰的大殿里,仰头看见师尊坐在高位上,白衣如雪,眉目清冷得像一幅画。
那时候的她哪里能想到,有朝一日师尊会趴在她榻边睡着。
南涧雪睫毛颤了颤,睁开眼。不曾想一醒来就看到眼前这张顾纯放大的脸,她呼吸微乱,很快松开手坐直了身子。
“醒了。感觉如何?”南涧雪的声音有些哑,她抬手按了按眉心。
顾纯撑着手肘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身体里空荡荡的,那些纠缠她好几日的燥热和胀痛全都消失了,丹田里只剩一团温热的暖意,像揣了一颗小小的炭火。
“弟子觉得……好多了。”
顾纯仔细感受着体内的变化,经脉里灵气流转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许多,而且不再散乱,全都归入丹田那一处。
她试着运转灵力,掌心凝出一团赤红色的光。
南涧雪的目光落在那团红光上,唇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这是千年朱果重塑的火灵根,看来你竟因祸得福成为了单灵根修士。”
顾纯盯着掌心的红光,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师尊话里的意思。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一团酸涩的热意,半天才挤出一句:“师尊,弟子的灵根……”
“看来这朱果的药力确实非比寻常,竟能将你体内残留的双灵根炼化,只剩一条火灵根。
不出意外的话,你此前储存在身体里的那些灵气也全都归位了。”
像是为了缓解过于靠近的尴尬,南涧雪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晨风灌进来带着满院药草的清香。
“沈兄说你现在的修为已经到金丹期了。”
顾纯怔怔地坐在榻上,掌心的红光映在她脸上。
她想起自己在外门时因为双灵根被人嘲笑的日子,想起经脉被毁后躺在宿雪峰上高烧不退的夜晚,想起秘境里那些追着她抢机缘的修士。
那些事好像隔得很远了。
“师尊。”顾纯攥紧掌心,红光从指缝间溢出来,“弟子今后可以继续修行了吗?”
南涧雪转过身看着顾纯,目光从她干裂的嘴唇移到她泛红的眼眶上,停了一瞬。
“先把身体养好,你已经昏睡三天没吃任何东西了。”
竹帘被从外面挑开,沈玉阶端着一碗热气袅袅的菜叶粥走进来,往榻边的小几上一搁。
“醒了就喝点粥吧。你师尊守了你三天三夜没合眼,连口水都没喝。你倒好,睁眼就问修炼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