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阶一声“进”,顾纯便将风门拉开半寸。
火苗接触到外面的空气,炉膛里的火势猛地蹿高了一截,热浪从炉口扑出来,烤得她额发发烫。
顾纯的半边脸被炉火映得通红,鬓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下来。
她全神贯注地盯着炉膛里的火色变化,嘴唇微微抿着,连南涧雪何时走到她身后都没察觉。
“喝口水。”南涧雪将一杯凉茶递到她手边。
顾纯偏过头来看她,炉火的光在南涧雪那张清冷的脸上跳动着,将她眉骨和鼻梁的轮廓描得格外分明。
顾纯接过茶盏时手指碰到师尊的指尖,那点凉意贴着发烫的皮肤滑过去,让她的心跳快了一拍,“多谢师尊。”
“哼,我还在一旁研磨药材,怎么不见泠雪仙尊给我倒一杯茶水。”沈玉阶阴阳怪气地打趣着南涧雪。
南涧雪也不恼,收回顾纯喝完的茶杯,抬手一挥控制极少的灵气隔空操作,让悬浮的茶壶给沈玉阶也倒了一杯茶水。
这番操作让沈玉阶彻底无语了,他气呼呼地端起茶杯自己喝了一口,倒也没再继续阴阳怪气。
他转头跑到顾纯旁边的丹炉那儿又添了一根老槐的干枝进去,火势压下来,转为绵长的文火,火色也从明黄转为暗红。
“退。”沈玉阶见状趁机发出新的命令。
顾纯将风门推回去半寸,火势收敛,炉膛里暗了几分。
丹成需要连续炼制三天三夜,期间火势要随时进行调整。
为了确保不会中途出现什么意外,沈玉阶又给顾纯仔细讲解了如何观火,何时该是怎样的火势。
直到再三确认无误后,他才打着哈欠从炼丹房走出去回自己卧室睡觉。
“师尊不去歇息吗?”顾纯看向还陪在身边的南涧雪,一时有些尴尬。
南涧雪没有急着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犹豫地换了问题。
“沈玉阶说,我体内的毒素需要等你服下千年朱果后定时给我喂食一些你的血液,这样才能暂时压制下来。”
“可以。”顾纯没用丝毫犹豫。
“你就不问问要用多少,怎么用?”
虽然心里清楚顾纯不会对她的情况放任不管,但南涧雪仍是被她笃定的回答打得措手不及,声音都不由急促了些。
顾纯手里的蒲扇往炉膛里送了第三下风,火舌舔着炉底转了一圈。
她偏头看向南涧雪,炉火的光在她眼瞳里跳动着,把那双平时总是温和过头的眼睛照得格外清亮。
“师尊需要多少,弟子就给多少。师尊说怎么用,弟子就怎么用。”
“你不怕我挟恩相报?”
“师尊对弟子有恩,弟子自当回报,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南涧雪望着顾纯那双坦诚的眸子,再也说不出任何试探的话来。体内压制的蛇毒莫名燥热一瞬,她慌张离去。
顾纯就这样尽忠职守地看了一整夜的炉子。
天亮时沈玉阶回到炼丹房,先是走到炉前弯腰看了看火色,又揭开炉盖上的铜钮凑近闻了闻,点点头。
“火候没断,还行。昨夜辛苦了,你去隔壁屋里眯一会儿吧。”
沈玉阶指的隔壁屋其实是药圃边的竹寮,屋里布置简陋,但好在有一张竹床可以休息。
顾纯累得不行,直接合衣躺下,面朝竹寮敞着的那面。
药田尽头就是东厢的方向,隔着一整片黑沉沉的药圃,那边窗户里透出一点暖黄的光,是天快亮了的迹象。
顾纯盯着那点光看了很久,直到眼皮发沉,才慢慢合上。
半梦半醒间,她似乎听见东厢那边有开门的声音,极轻的吱呀一声,被风裹着送到耳边。
脚步声从药田那头慢慢靠近,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几乎没有声响。
顾纯的呼吸均匀地起伏着,睫毛一动不动地覆在眼睑上方。
那脚步在竹寮外面停了一会儿,风把松雪香送进来,浓郁得压过了满田的药草味。
竹寮敞着的那面被一片阴影遮住。
顾纯感觉到有人站在外面,目光落在她身上,轻柔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
她忍着没有睁眼,后颈却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清苦味从领口逸出来,极淡的一缕,被风卷着散在空气里。
南涧雪在竹寮外面站了片刻,抬手将滑落的竹篾席子重新挂好,遮住了敞着的那面。
顾纯听见脚步声重新往东厢那边去了,门又吱呀了一声,然后归于寂静。
她这才把脸往干草堆里埋了埋,竹席遮住了日光,寮里暗下来,只剩草药的气息和残余的松雪香缠在一起,温吞吞地裹着她。
简单睡了一上午,顾纯昏沉沉地简单洗漱了一下快步回到炼丹房。
“先把饭吃了吧。”沈玉阶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顾纯下意识朝炼丹房内唯一的桌面看去,只见上面摆着一碗盛着银鱼的银鱼汤,配色清淡却很是开胃。
顾纯尝了一口,口味鲜美,齿颊留香,不由满是惊讶地看向沈玉阶。
像是看懂了顾纯眼里的惊叹,沈玉阶尴尬地轻咳一声:“咳咳,如此鲜美的鱼汤,若非我需要一直盯着炉火,不然定是能够轻易做出来的。”
言下之意就是在说这鱼汤并不是他做的,那么除了他以外,剩下的唯一人选清晰可见。
知晓真相的顾纯心底自是一番惊涛骇浪,刚想询问沈玉阶是否见到她的师尊,就见他突然转过身快速从药柜里取出一摞竹匾。
沈玉阶动作熟练地将焙干的朱果薄片倒进去,又加了七味辅药,红的黑的褐的搅在一起,药味混着硫磺气在炉火的烘烤下愈发浓烈。
“今天的任务是将药粉研细,交由你来。”
接着,一只石臼和杵棒被推到顾纯面前。
顾纯接过石臼,将药片倒进去,握着杵棒开始研磨。杵棒比看上去要沉,石臼内壁粗糙的纹路和杵棒摩擦时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她研了小半个时辰,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粉末却还远远不够细。
恰好刚刚回来的南涧雪看到石臼里的粉末,伸手接过顾纯手里的杵棒,“我来。”
“师尊……”
“你的手已经在抖了不是吗?”
南涧雪握住杵棒一番捣鼓,石臼里的剩余的药片被迅速碾成齑粉。
顾纯只能目瞪口呆地站在一旁看着师尊南涧雪研药,心中暗自感叹师尊到底还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