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纯垂下脑袋往干草堆里缩了缩,小声道谢:“多谢师姐挂念,我只是旧伤有些反复,歇一歇就好。
杨灵曜却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凑近了端详起顾纯,“你看上去出了很多汗。”
顾纯抬手用袖口蹭了蹭额角,“是石室里有些闷热。”
石室深处确实闷,可她知道这份潮热从何而来。后颈的跳动还没完全平复,清苦味被外袍裹着散不出去,贴着衣料内层绕出一圈淡淡的苦香。
还有空气中飘散的,属于杨灵曜的冷梅香,混在自己逸散出来的清苦味。
“泠雪仙尊出门前,没来得及给你上药吧。不如我来帮你。”一旁的杨灵曜忽然换了话头。
顾纯的后背瞬间绷紧了,强忍慌张回答:“不用麻烦师姐了。”
“可你的伤在后背,就算想自己来也不方便吧。
况且仙尊他们此行也不知具体什么时候才回来,耽搁久了你的伤势也会恶化。
仙尊要是知道我没能照顾好她的弟子,说不定会在心里给我记上一笔。”
顾纯咬住下唇。杨灵曜这话说得在情在理,合情合理到顾纯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
“我……”顾纯刚开口,说出的声音却低哑难听。
杨灵曜偏了偏头看她,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那点审视的意味藏得很浅,浅到顾纯一眼就能看穿。
杨灵曜在试探她。
从昨夜的第一声“洛师妹”开始,这位天璇宗的天之骄女就在一点点地往她面前凑,不动声色地观察她每一个动作、每一丝表情。
而现在,杨灵曜更是用最正当不过的理由把手指搭在了她袖口的边缘。
“来吧。转过身去,把外袍褪下来就好。”
顾纯知道自己拖不下去了。
杨灵曜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她再推辞,反倒显得心虚。一个后背有伤的师妹,面对师姐好心的帮忙,没有理由一拒再拒。
可若是再让她靠近,哪怕只是上药,顾纯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露馅。
“师妹在怕什么?”
杨灵曜的问话,尾音带着沉甸甸的笃定,“我只是帮你上药。除非……你觉得我靠得太近,会让你想起什么事。”
顾纯睫毛颤了一下。
杨灵曜捕捉到那点颤动,眼底那层沉静的光动了一动,随即被她自己压回去。
她将随身携带的瓷瓶放在顾纯膝边的干草上,站起来退开两步,背过身去面朝石壁。
“那我把药搁这儿了。你若实在不愿,自己想办法。
我先去洞口透透气,一盏茶后回来,那时候你若还没上好药,我就当你默许了。”
她说完便往洞口走,步子不急不缓,蓝白相间的衣摆从石壁拐角处滑过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顾纯盯着膝边那只白瓷瓶,瓶身上还残留着杨灵曜掌心的温度。
后颈还在跳动。清苦味一下子便从领口漫出来,在石室里积了一层薄薄的香雾,被油灯的热气一烘,散得到处都是。
顾纯咬着下唇把外袍的系带解了。里衣的料子昨夜换过一件干净的,但后背那片灼痕隔着布料按上去还是发烫。
她反手去够腰侧,指尖勉强碰到灼痕边缘,药膏涂上去歪歪扭扭,根本抹不均匀。
顾纯不死心地又试了三次,每次都在腰窝附近滑开,药膏蹭在里衣内衬上,白乎乎的一片。
一盏茶的工夫很快。
杨灵曜的脚步声从洞口折返回来时,顾纯的外袍还半搭在肩上,里衣褪到腰际,后背大片皮肤还露在外面。
灼痕泛着不正常的红,边缘有几处已经起了细密的红疹,药膏涂得东一块西一块,像小孩子胡乱抹的泥巴。
杨灵曜在石室入口站定,目光从顾纯裸露的后背移到她攥着瓷瓶的手上。
顾纯耳尖红透了,始终不敢与她的对视。
杨灵曜走过去蹲下来,油灯挪近了些。
灯光照在顾纯后背上,灼痕的纹路看得更清了,从肩胛骨内侧往下蔓延,到腰侧收窄成一条细线,中间有几处水泡已经破了,渗出淡黄的液体。
“痂皮都裂开渗血了,你自己没有一点感觉的吗?”
“……”顾纯摇头又点头,时间那么匆忙,她哪里来得及理会那点疼痛。
杨灵曜见她那副瑟缩的模样,心里也不知作何感想,她轻叹一声,“还是我来吧。”
说着用指尖挑了一点药膏,沿着灼痕边缘推。
药膏碰到破皮处时顾纯的后背绷紧了,肩胛骨凸出来,脊沟凹下去一道深线。
“别这么紧绷着。”杨灵曜的指腹贴着顾纯后背的弧度慢慢打圈,好把药膏匀开。
顾纯听话地放松身体,可裸露在外的后颈让她时刻提心吊胆。
她甚至能隐隐感觉到杨灵曜的视线偶尔会落在她后颈那块跳动的皮肤上,比药膏敷上来还要灼人。
“师妹后背的皮肤很烫。”
杨灵曜的声音就在顾纯耳后,气息拂过顾纯后颈那处跳动的皮肤,冷梅香从身后漫过来,清冽得像冬夜的风。
顾纯后颈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一下,清苦味不受控制地溢出了一点。
刚好杨灵曜的手指停在她肩胛骨中间那道最深的灼痕上,指腹贴着伤口边缘按了按,可她既没有继续涂药,也没有直接收回去。
如此暧昧的态度让顾纯心中一阵担忧,却听到杨灵曜问起,“师妹身上用的是什么香?”
顾纯的呼吸都快要不顺畅了,她极其压抑地换了口气,“我没用香,大概是药膏的味道。”
破洞百出的谎言,只是当务之急顾纯再也找不到更好的理由了。
杨灵曜的指腹从灼痕上移开,指尖顺着顾纯后颈那处跳动的皮肤轻轻滑过去。
那一下极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滚烫的皮肤上,倒是激得顾纯的腰窝猛地一缩。
“药膏的味道我很熟悉。”
杨灵曜收回手,把掌心里剩余的膏体在指间慢慢搓开,“金疮药是清苦味,和你身上的不一样。”
身后衣料摩擦的细响,在安静的洞室里格外清晰。
顾纯以为她要走了,后背绷着的那口气还没来得及松,杨灵曜的声音又从头顶落下来。
“师妹背后的药膏我已帮忙涂好了,先歇着吧。”杨灵曜的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清冷,听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等仙尊回来,我再过来看你。”
脚步声沿着石壁拐角渐渐远去。
顾纯维持着盘坐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那点冷梅香彻底散尽,她才重重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