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涧雪是在天刚亮的时候把人叫齐的。
洞口拢共站了七个人，彦流风带着三个流云宗弟子。
杨灵曜身后也跟着两名天璇宗的弟子从人群后面绕过来，只在经过顾纯身侧时不经意地脚步顿了一下。
晨雾从她肩头漫过去，冷梅香淡得几乎闻不见，可顾纯的鼻尖还是捕捉到了那点气息。
“洛师妹昨夜歇得好么？”杨灵曜偏过头看她，目光落在顾纯低垂的睫毛上。
“尚可。多谢杨师姐挂念。”顾纯侧了侧身，将半步的距离拉成一步。
她后背的灼伤在涂了杨灵曜送来的清愈散后已经消了肿，但仍需静养一段时间。
杨灵曜的目光在顾纯侧脸上停了一息，没有追问，转身往彦流风那边走去。
她的步子很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响，可顾纯却觉得她每一步似乎都敲在自己心口上。
“本尊昨夜探查过禁制的边缘。”
南涧雪用剑鞘在碎石地上划了一道弧线，“从营地往西走二十步就能触到那层屏障，看不见也摸不着，但灵力探过去会被弹回来。
整片林子被罩得严严实实，要想破开禁制，得先找到阵眼。”
彦流风蹲下来看那道弧线，拂尘柄在指尖转了一圈，“仙尊的意思是，阵眼藏在林子里？”
“禁制范围太大，维持它运转的灵力来源不可能离得太远。否则布阵之人自己的修为撑不住。”南涧雪在弧线内侧点了一下，“所以本尊猜测阵眼应当在林子中段，那间石室附近。”
“石室……”
彦流风抬头看向杨灵曜的方向，“杨师妹，我们此前发现的那间石室，是在林子西侧？”
杨灵曜点了下头，走到弧线旁边蹲下，指尖在碎石间划了一道短横，“石室在西，禁制边缘在东。若是阵眼在中间，我们得穿过整片松林才能到达。”
“那就走一趟看看吧，今天先由彦师侄带上小部分的同门随本尊去寻阵眼探查一二，杨师侄和其余人就负责留守营地。”
言语中并没有提到自己，顾纯听到这里往前迈了一步，“师尊，弟子也去。”
“你后背的伤还没好利索，暂时留在营地歇着。”南涧雪的视线淡淡地落在顾纯脸上。
“弟子可以……”
“老老实实待着便是，这是师命。况且你后背的灼痕还没痊愈，去了也是添乱。”
轻飘飘一句话堵了回来，顾纯未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她的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又松开，垂下眼睫，最后低低应了一声“是”。
南涧雪瞧见顾纯垂下去的眼睫，顿了一息，又补了半句，“守好这处石室，便是在帮为师了。”
南涧雪离开前，在顾纯手腕上系了一根细如发丝的青色灵线。灵线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像一根浸过雪水的蛛丝。
“有任何异动，扯断它便是。”
南涧雪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为师半盏茶内便能赶回来。”
顾纯低头看着手腕上那点淡青色的光，用力点了点头。
“好好养伤，别乱跑。”
南涧雪说完这句便转身往洞口走去，彦流风带着流云宗的几名弟子等在洞口。
“走吧。”南涧雪收回目光，率先迈出步子。
顾纯靠在洞壁内侧，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受了伤的她有很多事情做不了，比如无法在师尊外出冒险的时候随侍身侧，尽好一个当弟子的本分。
思来想去，顾纯挪到石洞深处那间小石室里，在干草堆上盘腿坐下。
后背的灼伤在药膏作用下已经不那么疼了，只余一点闷闷的热意贴着肩胛骨。
她闭着眼运转丹田里那团朱果灵气，赤色的暖意从丹田沿着经脉往四肢走，走到手腕时碰到南涧雪留下的那根青线，灵气微微滞了一下，又顺着原路淌回来。
顾纯又试了一遍。
这回她刻意把灵气往左臂引，可灵气走到肘弯处忽然拐了个弯，贴着经脉内壁往下沉，像被什么东西牵着似的，自动汇入丹田深处一处她从未留意过的脉络里。
那条脉络生得极隐蔽，平时不显山露水，此刻被朱果灵气一冲，竟像活物一样舒展开来，从丹田往下蔓延，顺着小腹一路铺到后腰，又从后腰绕回丹田。
顾纯睁开眼，掌心凝出一团赤光。
那团光在掌心跳了两下，颜色比方才深了一分，边缘泛着极淡的金色纹路，和朱果表皮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她愣了一瞬。
丹田里那条脉络还在缓缓搏动，节奏和她的心跳一致，每一次搏动都带出一股温热的气流往四肢百骸走。
灵气走过的路径竟和她此前短暂修炼过的上古散仙传承的双修功法里记载的运行路线完全吻合。
她明明没有刻意运功。
顾纯又试了两次，每次都是灵气一入经脉就自动拐向那条新生的脉络，像溪水汇入河道一样自然。
她想用意识去牵引灵气走别的路，灵气刚被拉出半寸就被一股更强大的吸力拽回去，重新淌进那条脉络里。
后颈开始隐隐跳动，清苦味从领口往外冒了一点。顾纯按住颈侧，掌心贴着一下比一下更急促的跳动的皮肤，一时束手无策。
“怎么偏偏是这种时候……”顾纯收回掌心，拢了拢外袍试图遮掩身上的味道。
她不能再运功了。
可丹田里那条脉络一旦被激活，就像开了闸的渠口，灵气自动往那个方向涌，拦都拦不住。
顾纯干脆躺下来，侧身蜷在干草堆上试图平息体内运转的灵气。
躺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后颈的跳动非但没平复，反而愈演愈烈。清苦味已经从领口漫出来，在石室里积了一层薄薄的香雾。
顾纯撑着手肘坐起来，发现自己的掌心里全是汗。她想喊人，可喉咙却像是堵着一团棉花，吐出来的气息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手腕上那根青色灵线更是贴着她的脉搏一下一下地颤，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顾纯咬着下唇忍住那股从丹田深处往上翻的燥意，入口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来人脚步很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响，但顾纯听惯了这种步子，知道那是练剑的人收着脚力在走。
她抬起头，杨灵曜的身影从石壁拐角处转出来，逆着洞口透进来的天光，面容看不太分明。
“洛师妹。”
杨灵曜的声音在石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见你许久不曾出来，出于担心便过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