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宗门以后,你先回宿雪峰。我去见宗主,把结契的事当面跟他讲清楚。他若有什么话要说,让他来找我便是。”
“弟子跟师尊一起去。”顾纯偏过头,下巴几乎碰到南涧雪搭在她肩头的手指。
“你去做什么,听宗主训话么。”
南涧雪指尖在她肩头轻轻点了一下,“你先回去找夕岚,把该说的话说了。那丫头若是不理你,你就回我殿里。等我见完宗主回来再说。”
顾纯把脸转回去,盯着前方翻涌的云层看了一会儿,才低低应了一声好。
剑飞了约莫两个时辰,望虚宗的山门远远地从云海里冒出来。
青灰色的石阶从山脚一路铺到峰顶,两侧的松柏被山风吹得沙沙响,枝叶间偶尔露出几角飞檐翘角,在日光下泛着琉璃瓦特有的光泽。
南涧雪压低了剑身,贴着山道缓缓落在宿雪峰后山的石坪上。
顾纯跳下剑,回头去看南涧雪,师尊站在剑上没动,白衣被山风掀起来,鬓边碎发扫过脸颊。
“先上进去吧。我晚些回来。”
顾纯点点头,转身往宿雪峰的院落走去。
沿着石阶一路向上,两侧松柏越来越密,把天光遮了大半,林间弥漫着松针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走到半山腰时,顾纯远远看见前方石阶上坐着一个人影,那人穿着宿雪峰特有的白底蓝纹袍子,
听到脚步声才缓缓抬起头来。
夕岚的面容在树影里看不太分明,可那双眼睛顾纯太熟悉了,清亮中带着师姐特有的沉稳。
“回来了。”夕岚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顾纯在石阶下方仰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想喊一声师姐,声音却哽住了。
夕岚从石阶上走下来,不疾不徐地走到顾纯面前站定,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身上,又从身上扫回脸上,停了好几息。
“瘦了。下巴尖了。脸色也白了。师尊说你受了伤,伤在哪里,重不重,好了没有?”
这一连串问下来,夕岚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些,尾音里压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
顾纯听着听着,眼眶忽然就酸了,“师姐。”
夕岚抬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指腹贴着腕内侧的脉搏按了一下,感受着底下跳动的节奏,“脉象倒是稳了,修为看上去也涨了不少。看来师尊把你照顾得不错。”
顾纯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滚下来,滴在夕岚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背上。
夕岚低头看了一眼那滴泪,沉默了一息,松开她的手腕,转而用袖口去擦顾纯的脸。
“哭什么,回来就好。”
顾纯用力眨了眨眼,把剩下的湿意逼回去,“师姐,我有件事要与你说。”
夕岚擦她脸的动作停了停,随即继续擦两下才收回手,“你说。”
“我要和师尊……结契了。”
石阶两侧的松柏被山风吹得沙沙响,枝叶间漏下来的光斑在两人脚边晃来晃去。
夕岚的手垂在身侧,袖口还沾着顾纯脸上的泪痕,手臂却僵住不动了。
“这么突然……是什么时候决定的?”
“……在回宗的途中。”
“你想好了?”
“嗯……”
听到顾纯笃定的回答,夕岚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神色。
她故作轻松地抬手在顾纯肩头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却拍得顾纯往前晃了半步。
“你既然想好了,那就这样吧。”
“师姐不生气吗?”
“我生什么气。”
夕岚故意撇开视线落在石阶旁的松树上,手指在袖中攥了攥又松开,“师尊那个人,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心里比谁都明白。她既然肯跟你结契,那就是认定了你。我有什么好气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以后要是被师尊欺负了,别来找我哭。她那个人,讲理讲不过她,打架也打不过她,我帮不了你。”
顾纯破涕为笑,伸手去拽夕岚的袖口,“师姐嘴上说着不帮我,话里话外又都是对我的关心 我好开心。”
“师姐,谢谢你。”
“……”
夕岚没应声,转身便往山上走,刚走出几步发现顾纯没有跟上来,只好停下来侧过半张脸来看顾纯,“还杵在那里做什么,跟我上去把你的行李收拾出来,搬到师尊殿里吧。”
顾纯愣了一下,“师姐怎么知道的?”
“师尊在信里写的。她那个人,连让你搬间屋子都要在信里交代清楚,生怕我安排的不够好。”
“……那就有劳师姐了。”
“不过你可千万不要因为跟师尊结了契就把平日里的功课落下。宿雪峰的弟子考核你今年还一次没参加,年底再补不上,宗主那边说不过去。”
夕岚在顾纯额头上弹了一下,力道很轻,指节叩在眉心时几乎没发出声响。
顾纯把捂额头的手放下来,老老实实回答:“我会补上的,谢谢你师姐。”
夕岚摆了摆手,“谢什么。你以后少让我操心就行了。走快点,先把你的东西搬过去。”
顾纯推开房门,屋里和她离开时几乎一个样子。
她走到榻边坐下,手指抚过叠好的被面。布料上残留着皂角的涩味,是夕岚惯用的那种。
夕岚靠在门框上,一手抱臂,另一只手搭在门沿,“怎么了,舍不得这间屋子?”
“倒也不是,只是觉得有点感慨。”顾纯的手指在被面上蹭了蹭。
夕岚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你这次出门,遇到的事不少吧。”
“师尊信里写得简单,只说你受了伤,在她那里养着。可你方才上山时走路的步子比从前沉,修为涨了一大截,眉心里攒着心事。”
夕岚语速不快,一字一句都刻意放得平缓,“我也不打算问你一路上遇见了什么人、经过了什么事。你若是想说,我听着。你若是不想说,那便不说。”
“……嗯,我遇到了一些人,也亏欠了一些人。”顾纯没有说的太详细。
夕岚知晓她有些难言之隐没有追问,忍不住轻叹一声:“你这人,看着软乎乎的,心里比谁都拧。
在外门的那些年里你受了那么多委屈也不吭声,自己躲着把眼泪咽了。
后来上了宿雪峰,练剑练到掌心起泡也不喊疼。你总觉得自己欠别人的,总觉得亏欠了谁就得拿命去还。”
“你什么时候才能替你自己想一想。”
相似的话语,不久前顾纯还在南涧雪那边听过一次,第一次不禁在心中暗想,她真的有那么不顾着自己吗?
没等顾纯想明白,夕岚已经领着她到了宿雪峰的主殿。
主殿的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长响。
殿内收拾得很干净,窗明几净。
东侧的书架上摆满了剑谱和丹药典籍,西侧的矮榻上铺着素白的褥子,叠得整整齐齐。
以往只在拜见师尊的时候才有幸远远打量一眼殿内的摆设,如今却要每日住在这里。
顾纯心底顿时浮现出一丝不真实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