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顾纯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南涧雪才从榻边站起来。
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扇木窗,夜风灌进来把满室的药味和清苦味冲散了些。
——“涧雪师妹,你是师尊生前最看重的弟子,难道真的要为了这么一个小小情劫放弃成仙的机会吗?”
——“况且她还是你的弟子,无论身份还是修为境界上都配不上你!”
宗主师兄的劝谏犹在耳边回响,可那时的南涧雪是怎么回复的呢?
——“师尊的期望,涧雪一直不敢忘怀,因此即便结了契,涧雪也不会因此而荒废修为。”
——“和纯儿结契是我自己的选择,与她无关。所以师兄若是要责怪,也请只责怪我一人!”
如今回头再看,那些字句竟充满了讽刺意味。
顾纯在意识不清醒的情况下和她的师姐,自己的大弟子夕岚做了那等事!
南涧雪深知自己不该因这个意外事件而迁怒到夕岚身上,可是内心翻滚的怒火和时隐时现的酸涩总是盘踞在她心上无法忘怀。
“难道是我真的做错了吗?”南涧雪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做出的判断。
翌日清晨,宿雪峰上下比昨日更忙了几分。
今天是结契大典举行仪式当天,执事弟子们天不亮就开始布置祭坛。
顾纯站在偏殿的铜镜前,打量着自己身上那件新裁的礼服。
还是昨日那件素白底银线绣松枝的袍子,师姐夕岚昨日帮她抻领口时留下的褶皱已经被熨斗烫得平平整整。
只是不知为何,今日一直没有瞧见师姐的身影。
“在想什么呢。”
南涧雪从殿外走进来,身上也换好了礼服。
顾纯摇了摇头,把脑子里那点残影甩开,“我在想师姐去了哪里。昨日她帮我打理礼服,今日一早却一直没见着她。”
南涧雪走到顾纯身边站定,替她抚平肩头一处褶皱,“夕岚病了。她今早传讯给我说自己身子不舒服,所以今日的仪典怕是参加不了。”
顾纯偏头看向身侧的南涧雪。
女人的面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素净,眉目间那层清冷比平时淡了几分,唇角弯着恰到好处的弧度。
“师姐病得很严重吗?我想去看看她。”
“别担心,她安心歇两日就好。”
南涧雪搭上顾纯的肩头,力道很轻地推攘着她,“仪典快开始了,别误了时辰。”
顾纯点点头,才收拾心情跟着南涧雪往正殿走。
正殿里已经坐满了宾客。
各宗各派的长老和弟子们分席而坐,茶案上摆着宿雪峰自产的雪芽茶,茶汤清亮,热气袅袅。
顾纯的视线在殿中扫了一圈,天璇宗的席位上杨灵曜正低头和身旁的同门说话,后脑勺对着她,只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和束得齐整的发髻。
月牙坐在殿侧最靠里的位置。
她身后那四名女魔修安静地坐着,各个低眉顺眼。
领头的月牙却托着腮,一双桃花眼在殿中来回逡巡,在对上顾纯的视线时弯了弯嘴角。
顾纯尴尬地移开目光,跟着南涧雪走到主位前站定。
彼时宗主已经在上首坐了,旁边留着南涧雪和顾纯的位置。
南涧雪先落座,顾纯在她身侧坐下来,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衣摆。
仪典的流程按部就班地进行。
宗主先起身致辞,说了些望虚宗多年未办此等喜事,又说起泠雪仙尊与弟子顾纯结契乃宗门之幸云云。
底下宾客鼓掌,掌声从殿中一直漫到殿外石坪上。
顾纯坐在位置上,两只手搁在膝头,指尖无意识地攥着礼服的下摆。
她能感觉到月牙的视线从殿侧一直黏在她脸上,那道目光像被蜂蜜浸过的丝线,又甜又黏,从她眉骨滑到嘴角,又从嘴角滑到颈侧。
“顾纯。”宗主忽然点了她的名字。
顾纯连忙站起来,朝宗主欠了欠身。
“泠雪仙尊与顾纯结契,乃我望虚宗之喜。从今往后,你二人当同心同德,共参大道。”宗主说完便坐下来,朝南涧雪看了看。
南涧雪站起身来,走到顾纯面前。
她比顾纯高出半个头,微微垂眼看着自己的徒弟,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凉而干燥,指腹上薄茧的纹路在日光下隐约可见。
“手给我。”南涧雪说。
顾纯将自己的手搁进她掌心里。
南涧雪的指尖收拢,扣住她的手指,刚好让两人的掌心贴在一起。
顾纯和南涧雪并肩站着,两人身上素白的礼服被烛火映得泛暖,银线暗纹在光里一跳一跳地闪。
司仪端上一只青玉合卺杯,杯身雕着交缠的松枝,内壁分成两格,一格盛清酒,一格盛蜜浆。
南涧雪先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清酒,杯沿上沾了她的唇印。
她将杯子递给顾纯,顾纯接过来,就着杯沿上那点湿痕喝了蜜浆。
甜味在顾纯舌尖漫开,混着杯壁上残留的清酒苦味,咽下去时喉咙里泛起一点烫。
“弟子南涧雪,望虚宗宿雪峰峰主,今与弟子顾纯结为道侣,共参大道,不离不弃。”
顾纯跟着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沉稳,“弟子顾纯,愿与师尊南涧雪结为道侣,从今往后,同修共进,不相离弃。”
南涧雪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说“不错”。
“礼成——”司仪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在殿梁下面荡了两圈才散。
满殿宾客站起来,刚要举杯恭贺。
月牙却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端着酒杯朝两人走来,“恭贺泠雪仙尊与顾道友。顾道友的气色比昨日好了许多。”
她歪着头,语气随意得很,“看来仙尊照顾得不错,两位昨夜应该歇得挺好吧。”
南涧雪眉目间那点礼节性的淡笑还挂着,可眼底的温度已经沉下去,“月姑娘这话,本尊听得不太明白。”
“仙尊聪慧过人,怎会不明白。”月牙继续说着只有她和南涧雪之间才懂的某些暗示。
“我望虚宗敬你远道而来是为客,还请姑娘莫要以为我望虚宗好欺负,不识好歹。”
“哦,是吗?若是我这位客人偏要不识好歹呢?”
“你要做什么?!”南涧雪已然召唤出她的本命剑,剑尖直指月牙。
后者却丝毫没有流露出惧怕之意,抬手一指她身旁的顾纯,笑着回答:
“我的意思是,顾纯身上有我们魔族的记号。按魔族的规矩,被打上标记的人便是魔尊的所有物。
仙尊若要结契,总得先问问我们魔族同不同意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