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金茂的语气越来越重：
“常委会你让谁说话了？提反对意见的，你当场脸就拉下来；劝你讲规律的，你背后给人穿小鞋。会前先定了调，会上走个过场；顺你者上、逆你者下。你看看你现在这个做派：重大决策不经集体研究，干部任用先问‘自己人’，常委会开成你市长的办公会，末位表态变成了你先定调、别人举手。这不叫领导，这叫家长制，这叫一言堂，这他妈叫个人凌驾于组织之上！”
“肖北，你知道什么是民主集中制吗？啊？‘民主’两个字被你吃了？‘集中’到你一个人脑子里去了？”
“肖北我真想问问你，是谁给你的勇气啊？啊？你他妈哪来的胆子这样和省委，和ZY对着干的？”
“你是不是觉得你自己不贪，是个清官就是个好官了？是不是还觉得老子天下第一大清官？啊？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不贪，就没人能把你怎么样？”
“我告诉你肖北，你别他妈的自我感动了！不往自己兜里揣钱，那是一个党员干部做人最起码的及格线，是你穿这身皮就该守的本分，你也好意思拿来当功劳簿翻？多少不贪的干部，照样把一方百姓害得鸡飞狗跳，你跟我谈清廉，你拿什么资格谈？”
肖北攥着听筒的手指关节发白。他感觉到太阳穴两边的血管在跳。会议室里那些站起来表态的面孔一张一张从他眼前滑过去——周文、李妍、徐工铁、曹恒印、夏天......那些人信他，那些人当场把帽子押上了，现在省委一个电话就要把这些全部打翻？
“金茂书记。”肖北咬着牙：“招商引资的事是市委常委会定的，并不是......”
“我问你了吗？”丁金茂一句话压过来。
肖北嘴唇抿紧。
“常委会定的？”丁金茂直接打断他：“那我问你，把招商任务跟干部提拔使用挂钩，完不成的几年不许提拔不许调动，表现好的优先使用大胆提拔，这也是常委会定的？！”
丁金茂的声音还在继续往上走。
“干部任用、调整那是你的活吗？是你分管的范围吗？啊？你肖北凭什么？你是市委书记啊？还是你是省委组织部长啊？干部人事是有程序的，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市长指手画脚定调子了？还他妈敢在两百多人的大会上当众开支票？我都不敢相信知道吗？”
“我就很纳闷，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民主集中制？！常委会表决通过，我不否认。可你那个会开成了什么？定是你一个人定，罚是你一个人罚，连组织部的活你都当众干了！”
“有人往省里递话，说你个人凌驾于组织之上，肖北，我怎么驳？！你让我怎么驳？！”
“你把党交给你分管的那一亩三分地，当成了什么？当成你自家的封疆领地？把组织给你的信任，当成可以私相授受、可以收买人心的资本？你在下面搞小圈子、搞独立王国，提拔你的人排队，提反对意见的穿小鞋，你这是要在玄商市里另立ZY吗？”
“你是不是心里还觉得自己鞠躬尽瘁、呕心沥血，是个怀才不遇、没人理解的改革硬汉？我今天就把这层戏服给你扒了！你那不是干事，你是自我陶醉。你天天晚上一个人拍指标、排名单、想着怎么出政绩，你陶醉的根本不是招商引资这件事，是你自己那个铁腕市长的偶像！你供的是你自己。”
肖北牙关咬得太紧，腮帮子酸疼。他感觉到自己后颈的筋在一跳一跳地扯。他想起会议室里黄建军那张脸，想起季淮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李建明端着茶杯不咸不淡的那句“政府口的事”。
这些画面叠在一起，跟丁金茂的话搅成一团，在他胸口烧。
“肖北，我在江北护了你多少年！宁零的事我替你担过，风暴的事我替你顶过，你要政策我给政策，你要位置我给你位置！为什么？因为你能干事！可你今天干的事，是亲手把把柄递到全省上下每一个人手里！”
“你这个人，当年是谁从县里那个位置上把你挑出来、一级一级扶到今天这个位子上的？是我。我看中的是你肯干事、有魄力，不是养一条喂不熟的白眼狼！我亲手提拔起来的干部，到头来骑到组织头上作威作福，让省委替你擦屁股、替你担责？你对得起‘培养’这两个字吗？你摸摸胸口，入党时那点初心还剩几分？”
“最后我跟你说一句话，你听清楚了。”
丁金茂的声音突然沉到了底。
“你肖北想当玄商的土皇帝？你搞一言堂，搞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谁不支持你就摘谁的帽子。你这是Gcd的干部还是Gmd的军阀？我告诉你肖北，你这一套，在我这里过不了关！”
“你给我听清楚：这已经不是工作方法问题，不是性格强势问题，这是政治上蜕变，是从组织培养的干部，一步步蜕化成了凌驾于组织之上的土皇帝。工作失误，组织可以帮你改；思想变质，没人救得了你。”
“你这就是土皇帝做派。”
肖北脑子里嗡的一声。
肖北浑身都在发抖。他从椅子上弹起来，胸膛剧烈起伏，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嘴一张就想说【妈的老子不干了！操......】
啪，一声脆响。话筒里的声音没了，通话断了。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掌根重重砸在座机挂断键上。
肖北猛地回头。
张硕站在他旁边，手还按在电话上。
“张硕你他妈！你是不是有病我草你m的！”
“你骂，你骂完了再说。”
张硕听得出来，这是气话。他不辩，只是等。
“我骂什么？你他妈的电话都挂了我还骂什么！”肖北一把甩开张硕的手，在桌子上猛拍了一掌，笔筒跳起来，哗啦一声倒在桌上，笔撒了一地，“你凭什么挂我电话！你听见他说什么了？！你他吗也听见他怎么骂我的了！”
张硕没退。他站在肖北面前，手收了回来，垂在身侧。
“我听见了。”张硕的表情很认真：“所以我知道你很生气，我也很生气，我还知道你要发火，但你要知道，你跟丁金茂发脾气那是什么性质。”
“性质？什么性质？他说我土皇帝！他丁金茂坐在省委大院里，他下来看过吗？他知道玄商老百姓过的什么日子吗？杨严从三楼跳下去的时候他在哪儿？我在工地上跟货车司机聊天的时候他在哪儿？他说我瞎搞，我不瞎搞谁来搞？他来搞？”
张硕看着他，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