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北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他瞪着张硕，眼睛里的火几乎要喷出来。
“黄建军那种货色坐在常委会里屁都不放一个，季淮那种人拿着程序来卡我脖子，李建明端着茶杯看戏。我前面顶着雷，后面一群人在挖坑，我干出点东西来，省委一个电话就给我定性了？土皇帝？我肖北要是想当土皇帝，我他妈还天天受不完的鸟气！”
肖北越说越快，越说越大声，从省里那几个打电话的领导骂到孙传福，从黄建军骂到那份挂在官网上的文件，绕了一圈，又绕回丁金茂。
“说我土皇帝，我他妈的给自己兜里揣一毛钱了？我还是建什么寝宫了？他丁金茂不土皇帝，我干的事他几把顺心了就说我有魄力，他不顺心了就说我搞一言堂！”
肖北猛地把桌上的党旗扒到地上：“我他妈的一心一意为了党和人民，我他妈可以对天发誓，我是一点儿私心也没有，我他妈图什么？啊？图什么？让他这样给我一顿骂！”
肖北闭上眼睛，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张硕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电话我都听见了，丁金茂显然也是在省委受了气了，估计省委班子里不少人都给他打电话了，而且我也听出了他的意思，他还是帮你压了一下的，不然可能直接就是组织部甚至是纪委打来问责了。虽然可能性很小，但这事有转圜的余地。你也别生气了，他骂你，恰恰说明还没有放弃你，是看重你，是想......”
肖北根本不听：“你少给我分析这些官样文章。”
“这不是官样文章，这是政治。”
“我不懂你们那套弯弯绕。”
“你必须懂！”张硕的声音也硬起来，“你现在是市长，不是基层办案民警。你靠一腔怒火解决不了所有问题！”
肖北脑子里乱得厉害。怒火、委屈、理智、底线，全搅在一起。
张硕有点急了：“老肖！”
“你别叫我！我现在他妈的听见你的声音就烦！”
肖北抓起桌上的文件夹往地上一摔，纸张散了一地。
他转身走到衣架边，一把扯下大衣，往胳膊上一搭，大步朝门口走。
张硕横跨一步挡在门前。
“让开。”
“不让。”
肖北盯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张硕很熟悉的东西，那是嗜血的野兽眼里的东西。
是已经彻底暴怒的眼神，是随时可能暴起杀人的眼神。
“张硕，我再说一遍，让开。”
张硕往旁边挪了一步，让开了路。
但他还是咬了咬牙，说：
“老肖！你出了这个门去哪儿？回家？回解放碑那个老房子？然后明天省委组织部来电话让你去谈话，你当着赵书诚的面说‘老子不干了’？老肖，你冷静下来想一想，你走了，周文怎么办？李妍怎么办？徐工铁当着两百多号人把帽子押上了，你今天摔门走了，明天检察院那摊子谁替他撑着？”
“谁他妈愿意乘谁撑，老子不干了！”肖北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门板撞上门框的巨响在走廊里炸开，包山从秘书台后面弹起来，手里的文件散了一地。他张嘴想喊，肖北的背影已经拐过走廊尽头，皮鞋砸在地砖上的声音又急又重，一下一下往外顶。
张硕站在办公室里，听着脚步声越走越远，慢慢坐到沙发上。茶几上那几页纸还摊着，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纸收起来，对折，再对折，塞进自己口袋里。
包山跑进来，脸色发白：“张部长，肖市长他……”
“让他走。”张硕站起来，“你跟着他，别靠太近。他去哪儿你记着，随时给我发消息。”
包山点头追了出去。
张硕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等了两声，对面接了。
“是我。老肖情绪失控了，刚从办公室出去，你那边盯着点，别让他干出格的事。”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张硕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茶几上，两只手搓了把脸。
省委大院，书记办公室。
丁金茂把听筒砸回座机上，砸得整台电话跳了一下，听筒滑出底座，悬在桌沿晃荡。
李秘书站在办公桌侧面，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茶，进退不是。
丁金茂站起来，椅子向后撞上文件柜，柜门弹开又合上，哐当一声。
“挂了。”
李秘书没敢接话。
“他挂我电话。”丁金茂手指点着桌面，一下一下，戳得咚咚响，“我丁金茂的电话，他肖北敢挂。”
李秘书把茶杯轻轻放在桌角：“书记，您消消气……”
“消什么气？”丁金茂扭头看他，脸上横肉绷紧，“你听听他干的那些事！招商任务压到公检法，压到文教卫，排名通报，末位摘帽子。全省一百多个县市区，哪个市长敢这么干？就他肖北能？就他有魄力？”
他抓起桌上的招商简报，摔在桌面上，红头文件散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任务分解表。
“我在省委常委会上怎么说的？我说玄商这个做法要关注，要引导。老赵问我‘金茂同志你知不知道’，我说知道。我他妈能说不知道？我说不知道那是失察，我说知道那是纵容。肖北你让我坐蜡！”
李秘书把简报捡起来放回桌上，没敢翻。
“还有那个排名，那个摘帽子。干部帽子是组织按程序戴的，什么时候轮到他一个市长张嘴就摘？他在大会上当着两百多号人说‘偷也得把任务完成’，这是什么话？土匪吗？山大王吗？李秘书，你听听，这他妈是人话？”
李秘书点头也不是，不点头也不是，只能把茶杯往丁金茂手边推了推。
丁金茂没接，走到窗边，一把扯开窗帘。外面大院里几辆黑色轿车安静地趴着，他盯着其中一辆看了两秒，那是去年去玄商调研时坐的车。
“我亲自去玄商给他站台，他转头就搞这一套。这是打我的脸，还是打省委的脸？”
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抓起一份文件，是玄商报上来的招商简报，红头，三号字，密密麻麻列着各单位任务分解表。他扫了一眼，把文件摔回桌上。
“强行摊派，排名通报，末位摘帽子。你他妈是真敢啊。全省一百多个县市区，哪个市长敢这么干？就你肖北能？就你肖北有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