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长没长脑子！“
电话那头的音量陡然拔高，高进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点。
“现在是什么节骨眼？你这个时候把人弄进去？你想死是吗！你跟我多久了，怎么还是这么没脑子！成天就他妈知道打打杀杀！我看你是不想干了！”
高进一看就是个狠角色。
他一米八二的个头，虎背熊腰，标准的北方硬汉骨相。颧骨高凸，下颌角锐利如刀削，两条浓眉压着一双鹰隼似的三白眼。
常年的暴晒让他的皮肤粗糙发暗，四十不到却已有了抬头纹。手上全是老茧和旧伤，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长期在一线摸爬滚打出来的狠角色。
但他此刻却像个小猫一样，一句都不敢反驳。
高进出生在南边山区的一个矿区村。父亲是矿工，八岁那年死于矿难。矿上赔了八千块钱就把人打发了，连个像样的坟头都没立。母亲一个人拉扯他长大，捡矿渣、给矿工洗衣做饭，经常被矿霸和村干部欺辱。
高进从小就知道一个道理：这世道，谁的拳头硬，谁的靠山硬，谁就能活得像个人。
他拼命读书，考进警校，毕业后分到玄商市公安系统。起初他也想过当个好警察，可没有背景、没有关系，他在基层派出所一待就是八年，眼看着能力远不如自己的人一个个爬到自己头上。最让他刻骨铭心的是两次提拔关键期，都被空降下来的“有背景“的人顶了位置。一次是副所长，一次是分局刑侦副队长。
这两记闷棍彻底打碎了他最后一点对“规则“的幻想。
他悟了：在这个地方，能干不如会舔，有本事不如有靠山。
于是他决定不再犹豫，在一次由市委组织部主导的“干部违法犯罪清查“中，他主动靠拢黄建军，违规用刑撬开了一位关键人物的嘴，替黄建军除掉了政敌。从那天起，他成了黄建军在公安口最得力的打手。
一年后，他被提拔为开发区分局刑侦大队大队长。
高进收回思绪，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是我多嘴。您别生气，我以后注意。“高进赶紧说，“您消消气。“
黄建军喘了两口气，声音缓下来，但每个字都带着凉意。
“给他一个教训。让他知道怕就行了，明白吗？“
“明白。“高进说，“吓到他不敢再多嘴为止。“
“就这个意思。“黄建军说完，停顿了几秒，又补了一句，“手脚干净点。“
电话挂了。
高进把手机揣回内兜，坐在椅子里想了想。
教训，不是处理。吓唬，不是动手。
这个分寸，他心里有数。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老朱，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带上车。“
老朱是他从派出所带出来的老人，跟了他七年，嘴严，手稳，从来不多问一个字。
十分钟后，一辆黑色普桑开出了分局大院。
……
开发区派出所，户籍室。
高进把警官证拍在台面上，身后跟着老朱。
“调个档案。杨严，交通局的，在你们辖区。“
户籍民警不敢怠慢，在系统里检索，很快调出了杨严的个人信息。
“高队，这人没什么问题啊。“户籍民警一边看屏幕一边说，“无犯罪记录，无行政处罚记录，连违章都只有两条，还是违停。“
“家里什么情况？“
“父母都是邻县农村的，父亲种地，母亲有慢病，常年吃药。独生子，无兄弟姐妹。学历大专，三年前考进交通局执法大队，事业编。“户籍民警想了想，“户籍民警对他有点印象，这小伙子来过所里几次，群访的时候也见过，人挺老实的，也很和善。“
“老实。“高进重复了一遍。
“对，就是那种见人先笑、说话客气的主儿。我们片区这种人见得多了，胆子小，脸皮薄，一般不惹事。“
高进点了点头。
他掏出烟，给户籍民警递了一根，自己没点。
“行了，忙你的去吧。“
走出派出所，上了车，高进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
老实人。
父亲种地，母亲吃药，独生子，事业编，月薪两千九。
这种人的软肋太好找了。工作、名声、对象。三样里碰一样，他就得软。
不用动刀动枪。吓，就够了。
“老朱。“他睁开眼，“打听一下他家住哪片，回去走哪条路。“
……
下午五点半，杨严租住的小区外，那条必经的窄路口。
黑色普桑熄了火，停在路边的树荫里。老朱开车，高进坐后排，帽檐压得很低。
两人等了不到半小时。
一辆白色的2009款雪佛兰科鲁兹从路口拐了过来，车速不快。
高进抬了抬下巴。
老朱没说话，一脚油门，普桑猛地斜着窜出去，“嘎吱”一声猛地横在了科鲁兹正前方。
科鲁兹一个急刹，车头距离普桑不到半米，轮胎在地上蹭出一声长响。
“你他妈会不会开车——“
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杨严的骂声刚出口，就停住了。
普桑的驾驶门已经开了。老朱下来，三步跨到科鲁兹旁边，一把拉开驾驶座的门。
“干什么！你干什么——“
老朱的手跟铁钳一样，攥住杨严的胳膊，往车外拖。
杨严挣扎着不肯出来，安全带还系着。高进从普桑后排下来，拉开科鲁兹后座的车门，探身进去，咔哒一声解开安全带，和老朱一人一边，把杨严从车里硬拽了出来。
副驾驶上传来一声尖叫。
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姑娘，抱着包缩在座位上，浑身发抖，脸白得没了血色。
“你们是什么人！干什么抓人！抢劫啊——救命——“
她扯着嗓子喊，手抖得解不开安全带。
高进瞥了她一眼。
这应该是高进的未婚妻，但不用猜。
他从内兜掏出警官证，在姑娘面前亮了一下，又迅速收回去。
“刑警队的。姑娘，别喊了，办案子呢。“
“办什么案子！他犯什么罪了！“姑娘的声音劈了，眼泪下来了，“你们有逮捕令吗？你们凭什么抓人！“
“嚷嚷什么！“高进皱起眉，“该让你知道的时候自然让你知道。回家等着！“
杨严被老朱反拧着胳膊，脸贴在车顶上。他偏过头，冲着未婚妻喊：
“苗苗！别慌！你先回家！给我爸打电话！“
“杨严！杨严！“
“跟我走一趟。“高进把杨严从车顶上拽起来，“杨严，对吧？“
“是我。我怎么了？“
“怎么了？“高进冷笑一声，“我们昨天端了一个涉黄窝点，突击审查，查获了一批消费记录。里面有你。还有小姐当场指认你。“
杨严愣住了。
足足愣了三秒钟。
“认错人了！绝对认错人了！“他猛地挣扎起来，“我有女朋友！我们马上就结婚了！我从来没去过那种地方！你们的记录是不是搞错了！同名同姓的多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