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严站了起来。
他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拍在桌上，把面钱付了。
“李坤，谢了。“
李坤在后面喊他：“杨严！你去哪儿？“
杨严没回头，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下午两点，城西，金鼎写字楼十六层。
杨严的一个发小在司法局当司机，东托西托，给他约了本地一位专打行政诉讼的刘律师。
办公室不大，两面墙的书柜，桌上堆着卷宗。刘律师五十岁上下，头发稀疏，听完杨严的叙述，中间问了七八个问题。
对方亮证件了吗。
亮了，警官证，一晃就收。
开的什么车。
黑色普桑，无涂装，无警灯。
几个人。
两个，开车的没说话，动手的那个一米八几，自称刑侦的。
打了几下。
一记耳光，一脚，踹在肚子上。
伤呢。
脸上蹭破点皮，手腕勒肿了，肚子上没验。
有人看见吗。
未婚妻看见一半，她到场的时候人已经被按在车上了。
刘律师往椅背上一靠，沉默了半分钟，伸手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小杨，我干了十二年律师。“他说，“你这个事，我给你拆开来算，你心里就有数了。“
“非法拘禁，够不上，时间太短，情节够不上严重。就算较真立个案，顶天了是个程序瑕疵，批评教育，写个检查，完事。“
“殴打他人，治安案件，需要伤情鉴定。轻微伤都够不上，派出所根本不会立案。没有伤情，没有监控，没有证人，这三样你没有一样。你说他打你，他说你摔的。凭什么信你？“
“刑讯逼供，罪名主体对不上。伪造证据，这个罪名更虚。人家材料在系统里躺着，你怎么证明是伪造的？你去找那个小姐翻供？人家凭什么为你翻？翻了供她自己就是伪证罪。她图什么？“
刘律师弹了弹烟灰。
“说句实话，这类事我经手过的、听说过的，不下二十起。告赢的，一起都没有。“
“那为什么他们敢这么干？“杨严问，“他们就不怕有人管吗？“
刘律师看了他一眼，没回答这个问题，掐灭了烟。
“眼下你只有两条路。“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托人，找一个比对方更硬的关系，递话，和解。官面上的事，官面上解决，进了私下的轨道，才有得谈。“
“第二，等。对方要是觉得你没什么威胁，这事就过去了。那份材料，兴许一辈子都用不上。“
“他要一直觉得我有威胁呢？“
刘律师的手停在烟灰缸上，过了两秒，才说：“咨询费八百。“
杨严从钱包里数了八张百元钞，放在桌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刘律师在背后又开口了。
“小杨。“
杨严停住脚。
“你是干执法的，程序那套东西，你比我熟。“刘律师说，“可你记着一句话，程序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信的。这回的事，就是人家用程序给你上了一课。学费不便宜，认了吧。“
从写字楼出来，天阴着，闷得人喘不上气。
杨严沿着马路一直走，走过了三个路口，才发现自己根本没看方向。
手机掏出来，翻到苗苗的号码，拨过去。
“您拨打的用户正忙。“
再拨。
“您拨打的用户正忙。“
第三个号码，打给苗苗的父亲。响了四声，被按掉了。
第四个号码，打给自己爸。接通了，老头在那头问他吃了没，他说吃了。老头说天冷了，记得加衣服，他说嗯。老头问啥时候带苗苗回来，他说忙，过阵子。
挂了电话，杨严在马路牙子上坐了下来。
李坤说，告不赢。
律师说，一起都没赢过。
他想起高进在车上说的那些话。工作，名声，对象，一样一样掰给他听。
每一个字都不是吓唬，是陈述。
他又想起高进最后那句。
不该说的话，烂在肚子里。
杨严坐在马路牙子上，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没有中间地带了。
他退一步，黄建军不会觉得他懂事，只会觉得他怂了，剩下的事就好办了——材料随时能用，他那二十万的窟窿随时能变成压死他的石头。
他退一步，就是把脖子洗干净，递过去，等人家什么时候想下刀。
横竖都是个死局，那为什么要挑对方选的那条路走？
杨严把烟头摁在地上，站了起来。
源头在黄建军。
高进是他叫来的。那三样东西——通话记录、取款流水、小区监控——不在高进手里，在他杨严手里。
实名举报。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句话他前天在黄建军办公室里说过一遍，黄建军没当回事。
那就再说一遍。
杨严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存了三年、从来没打过的号码。
他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五声，接了。
“哪位？“
“黄部长，我杨严。“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还想干什么？“
“不干啥。“杨严靠着电线杆，一字一句地说，“我就是告诉你一声，我昨天找明白人了。律师也找了，人家把法律给我讲透了。你那个警察朋友那一套，吓不住我。“
“我刚才想通了。告那两个警察，我告不赢，我认。可你别忘了，我手里有三样东西，通话记录，取款流水，你们小区门口的监控。三年前六月十七号晚上，马科长给我打的电话，六月十八号上午，我从卡里取的款，六月十八号晚上八点半，我的车进了你们家属院大门，八点五十一分，我空着手出的门，你拎着个黑塑料袋下的车。“
“黄建军，我不绕弯子。“
“明天早上八点半，市纪委门口，我实名举报。收受贿赂，卖官鬻爵，威胁证人。你那个警察朋友要是再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材料我提前寄给省纪委。“
“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有能耐，今天晚上就整死我。“
“整不死我，明天你就等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杨严，你——“
杨严把电话挂了。
市委大楼，六楼，组织部部长办公室。
黄建军举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一动不动。
几秒之后，他把手机狠狠摔在沙发上。
他抓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电话一通，他压着嗓子就骂开了。
“高进！你他妈干的好事！“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闭嘴！我让你干什么？我让你吓唬他！吓唬！什么叫吓唬？让他知道怕，让他闭嘴，让他滚回家里老老实实待着！你呢？你干了什么？啊！“
“他现在要去纪委实名举报！实名！高进，你他妈的是真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