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严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手腕上的手铐还锁着。钥匙刚才下车的时候，高进扔在他面前的碎砖堆里了，得自己背着手摸。
他摸索了很久，手指被砖碴划了好几道口子，才捏到那把小钥匙。
手铐打开的时候，他的手已经肿了。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靠在半截断墙上，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得他浑身发冷。
他想起高进最后那句话。
你最好聪明一点。
他又想起高进中间那句话。
不该见的人别见。
杨严坐在地上，忽然笑了一声。
笑得很低，很短。
他摸出手机。手机屏摔裂了一道缝，还能用。屏幕上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苗苗的。
他拨了苗苗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腔。
哭完之后，苗苗冷冷的说：“杨严，我们完了！”
“苗苗，你听我说，这是栽赃，是陷害！你知道的，我去了黄建军的办公室和他吵了几句，马上我就......”
“行了，杨严！”电话那头的苗苗直接打断：“人家是警察，无凭无据的人家警察会那样说吗？你以为是电视剧啊！更何况人家连你在哪单位都知道！”
“苗苗！这显然是先对我进行了调查啊！他想整我肯定......”
“杨严！”苗苗再一次打断他：“你别编了，警察都找上门了！我相信警察，相信法律。拉黑了，再见，再也不见！”
杨严听着听筒里的忙音，万念俱灰。
十几分钟后。
杨严挣扎着站起身，掏出手机，满脸坚毅。
“他们算漏了一件事。”
“人被逼到没路走的时候，是不讲道理的。”
说完，他拨通了一个电话。
“李坤吗？我是杨严，你在哪，见个面吧。”
... ...
第二天上午九点，老城区公安分局，信访办公室。
门一推开，一股烟味混着泡面味涌出来。
走廊两边的长椅上坐满了人。一个老头攥着一沓皱巴巴的材料，对着墙壁一遍一遍地念。一个中年女人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了，她还在跟旁边的人念叨拆迁款的事。
杨严站在门口，往里报李坤的名字。
窗口里的民警头也没抬：“信访排号。“
“我不信访，我找人。李坤，你们这儿的，他是我同学。“
民警抬起眼皮打量他一眼，朝里屋努了努嘴：“第二个桌。“
李坤正端着个大茶缸子喝水，看见杨严进来，愣了一下，放下缸子站起来：“杨严？你咋来了？“
两人是高中同学。后来李坤考了个三本，托亲戚进了公安系统，分到信访办，一待四年。平时逢年过节发条信息，不算热络，但这点情分没断。
李坤看他脸色不对，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出去说。“
马路对面有家拉面馆，这个点没什么人。李坤要了两碗面，一碗推到杨严面前：“先吃。“
杨严没动筷子。
他把昨天下午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普桑别停，到被拖出车，到那个耳光，到肚子上那一脚，到手铐，到碎砖堆里摸钥匙，到高进最后那句话——不该说的话，烂在肚子里。最后说到苗苗拉黑了他。
李坤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盯着杨严看了几秒，把筷子放下了。
“杨严，我先问你一句。“李坤说，“你打算告谁？“
“那两个警察。非法拘禁，刑讯逼供，伪造证据，暴力执法。“
李坤没接话，端起茶缸子灌了一口，又放下。
“兄弟，咱们这关系，我跟你说实话，我在信访办坐了四年。“他说，“你知道我这四年接待的都是什么人吗？告派出所的，告交警队的，告强拆的，告不作为的。一年几千件登记在册，真正立上案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今天我把话给你说明白。你这事，四条路，一条都走不通。“
杨严攥着筷子：“你说。“
“第一条，非法拘禁。“李坤伸出一根手指，“非法拘禁，要求持续剥夺人身自由，还得情节严重。你从被带到被扔下车，拢共不到两个小时，中间人家还亮过证件。两个小时，够不上。人家一句口头传唤，就能把这两个小时装进去。“
“第二条，刑讯逼供。这个罪名，针对的是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你连嫌疑人都算不上，人家可以说请你配合调查，你自己激动，摔的。砖堆就在那儿，钥匙就在那儿，你背着手自己摸，划的口子。谁能证明是警察打的？你未婚妻？她只看见你被带走，她看见打了吗？“
“第三条，程序。你说人家没手续，当街抓人，程序违法。“李坤摇了摇头，“杨严，你是干执法的，你还信这个？底下办案什么样，你不知道？先抓人后补手续，多少年了，向来如此。你去督察告？督察跟刑警队一个锅里吃饭。你去检察院告？检察院只看卷宗，卷宗补齐了，人家没话讲。至于补的是哪天，没人问。“
“第四条，也是最要命的一条。“李坤的声音压低了，“人家手里有你的嫖娼材料。消费记录，转账流水，小姐指认，签字画押。涉黄是治安案件，不是刑事案子，证据标准低得很，这几样摆出来，够了。人家既然敢做成材料给你看，就是告诉你：这东西随时能用。“
“你今天去告，明天传唤证就到你手上。拘留十天到十五天，罚款五千。你进去这半个月，单位那边一纸文就把你除名了。等你出来，编制没了，工作没了，村里唾沫星子能把你爸淹死。你妈那药，一个月好几百，往后谁供？“
面馆里很静，后厨传来咕嘟咕嘟的汤锅声。
杨严的脸绷得死紧：“那就这么算了？平白无故挨顿打，挨顿吓，我连问都不能问？“
“那还能怎么办？“李坤看着他，“告，肯定是告不赢。“
“我天天坐那个窗口，看着一拨一拨的人来。来的时候都攥着理，走的时候都攥着气。理这个东西，分跟谁说。跟能管这事的人说，才是理。跟管不了这事的人说，就是张废纸。“
他往前凑了凑：“你现在惹的是什么人？一个能让刑警队开着私家车、不办任何手续就出动的角色。这种人是什么级别，你心里没数吗？“
“听我一句劝。停职是暂时的，风头过了，说不定还能回去上班。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命保住，把编制保住。苗苗那边，缓两天，再去找她好好说，姑娘家一时转不过弯，等她气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