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建军到家时，玄商市区已经起了夜雾。
他没有洗漱，没有开灯，就这样静静躺在床上。
杨严最后那句话又在耳朵里响起来。
“等咱俩的帐算完了，我再找黄部长算。”
这一夜，他没有睡。
天亮以后，才终于决定了一件事。
早晨七点五十，市政府办公大楼。
肖北已经到了办公室。窗户半开，深秋的风卷着院子里最后一点桂花味灌进来。他站在桌边，一手撑着桌面，一手拿着红笔，正在高速扩建的路线方案图上画圈。
包山轻手轻脚地进来，刚泡好茶准备退出去，门被敲了三下。
张硕推门进来，手里夹着组织部当天的会议通知单，脸上带着点笑，进门就冲包山一点头。
“老肖，组织部七点二十突然开了个短会。”张硕把通知单放在桌角，“黄建军亲自主持，会上通过了李三和李妍的复核，材料已经送到省委走程序了。”
肖北手里的红笔没停，抬眼扫了他一眼：“这是递投名状了。”
“我看不全是投名状。”张硕走到墙边的椅子上坐下，“说不定是暂时妥协。”
肖北冷哼一声：“鼠目寸光的东西。”
包山在旁边把茶递过来，笑着说：“黄部长挺勤快，一大早就把您惦记的事办了。”
肖北接过茶杯，吹了吹水面上的叶子：“什么叫我惦记的事？李三、李妍跟我有什么关系。组织部卡的复核，本就该黄建军自己解决。他那叫自作自受。”
这时包山手里拿着几份文件。
“肖市，这是督查室汇总的第二批停职人员复核情况。”包山把文件放在桌上，看了看张硕，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要不要通知督查室，恢复那些被停职的人的工作？”
张硕点点头：“我觉得可以恢复了。再打下去不说两败俱伤，但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没时间和黄建军这种人斗法。”
肖北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玄商市的天空灰蒙蒙的，远处的高楼轮廓模糊不清。
“可以先恢复第二批名单，那些级别比较低。”肖北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当然，还是要和平安交接好，让纪委先过一遍，确实没有问题的可以先恢复。至于那些有问题的，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张硕问：“那第一批呢？”
肖北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你说的对，我们确实没精力和他耗。高速扩建工程迫在眉睫，方案我们已经往省里递交了十几次了，改来改去也差不多了，不能被这点事耽误正事。等第二批处理完，第一批也照这个方式执行吧。”
张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吧。把他人全放了就怕黄建军这孙子翻脸不认人。再加上这些人里肯定有一些确实有问题的，我们把他们处理了，黄建军再觉得我们是故意的。”
肖北冷哼一声：“管他怎么想？我能弄他一回，自然也能弄他两回三回！”
张硕摇摇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风衣下摆：“那我回去安排。”
“嗯，尽快。”肖北点点头。
张硕走后，肖北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
那是高速扩建工程的最终方案。
他已经在这个项目上花了太多精力。从最初提出构想，到一次次修改方案、跑省里汇报，现在终于快要落地了。
接下来的两周，市委市政府的人事调整按部就班地推进。
第二批停职人员中，经过纪委核查没有问题的一百零三人陆续恢复工作。消息传出去之后，机关大院里的氛围明显缓和了不少。
虽然大部分人都被恢复了工作，但经此一时，估计很少有人再敢懒政惰政了。
至于贪腐，那就更不敢了。
当然，只是很少，并不代表没人。
这世界上从不缺少敢于铤而走险的人，尤其是党员。
就在人事调整落定之际，又一个好消息传到了肖北的办公室里。
下午三点，蔡旭东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
“肖市，省里来了消息。”蔡旭东把文件放在桌上，“经过漫长的沟通与协调，高速扩建方案终于定下来了。省发改委、省交通厅、省财政厅都已经批复，省委省政府也签了字。”
文件翻到第三页，肖北用笔尖点住那行批复文号。
“省里签完了？”
“签完了。”蔡旭东说，“发改委、交通厅、财政厅三家会签，省政府办公厅转省委，最后丁书记批的。原件明天到机要室。”
肖北忍不住还是露出了笑容，他看了看好奇的张硕，对蔡旭东说，“旭东同志，咱们张部长还不清楚具体方案呢，他以后也是要到咱们项目建设中来担任重要领导岗位的，我看你还是给他介绍一下情况吧。”
蔡旭东点点头：“好的肖市长。”
“玄商6县1市3区，母亲却总共只有10个高速口。800多万人口的城市，平均一个口管八十多万人。这不是路网，这是漏斗。”
“最终定的方案是，在玄商新增20个高速出入口。”
“其中，玄商市3区增加6个。”
“除去原玄商开发区开发收费站，老城区的玄商老城收费站外，新增老城区和示范区中间的玄商收费站。”
“示范区新增，玄商北收费站，玄商南收费站。”
“开发区新增，迎宾路收费站，毛堌堆收费站，古城收费站。”
“老城区新增，黄河故道收费站，玄商机场收费站。”
“高速扩建总计106公里，增加4座互通立交。”
“把原S81玄周高速连通至周南高速，并线为S81玄南高速。”
“原S32煤登高速连通至G1516盐罗高速，并线为G1516盐罗高速，直通罗阳。”
“这个方案不仅把玄商的高速路网彻底连通彻底盘活，使得全国无论哪个地方来玄商，可以全程高速不绕路。”
“而且还把我们玄商6县1市3区的路网打通，使得全国各地无论从哪来玄商，不管他是想去哪个区哪个县的任意位置，都确保他下了高速绝不会行驶超过5公里。”
张硕不禁感慨：“大...大工程啊！玄商这下真要站起来了！”
肖北坐在办公桌后，手指在那份盖着省委省政府批复红章的文件上敲了两下。
“旭东。”
“文件留下。”肖北直视蔡旭东的眼睛，“你马上回办公室，把省里的批复吃透。下午开会前，我要看到一份可以落地的具体执行方案初稿。哪怕是框架，也要有可操作性。”
蔡旭东点头，语气干脆。
“明白，我这就去办。”
门被彻底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肖北和张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