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硕走到待客区的沙发前坐下，身体往后靠。他解开西装的一粒扣子，长出一口气。
“这是天大的好事。”张硕看着办公桌后的肖北，“这件事情一旦做成，将成为你最大、最硬的政绩。一百零六公里的高速扩建，四个互通立交，二十个出入口。这个政绩砸下去，保你再往上走一步绝对没问题。”
肖北把文件合上，推到手边。
“工程不是用来刷政绩的。”肖北语气平静，“玄商的交通不打通，招商引资就是空话。我们要谈的是接下来的做事程序。”
张硕收起放松的姿态，身体前倾。
“第一步，组建项目领导小组。”张硕迅速进入角色，“这么大体量的工程，规格必须是玄商市最高级别。”
肖北看着张硕，等他继续往下说。
“现在的问题是，建明书记不知会不会当这个组长。”张硕分析着市委的人事格局，“按常规逻辑，市委一把手挂帅，政府一把手当常务副组长。这是最稳妥的权力分配。”
肖北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如果他当，他就是组长，你就是常务副组长。所有的工作还是你在推。”张硕接着推演，“如果他不当......”
“不用寻思了。”肖北打断了他的假设，“建明书记不会当这个组长的。”
肖北放下水杯，看着张硕。
“建明书记今年就要退了。”肖北撇撇嘴，“这种牵扯上百亿资金、涉及全市征地拆迁的超大型工程，里面的利益纠葛根本理不清。他现在唯一的诉求就是平稳落地，绝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接这种烫手山芋。他连挂名都不会挂。”
肖北靠在椅背上。
“他不会当，那就我来当。”肖北直接定调，“我来出任项目领导小组组长。”
张硕对此并不意外，他知道肖北的行事风格。
不推诿，不躲避。
“你当组长。”张硕继续推进议题，“根据工作条例，这种跨领域、涉及面广、复杂度极高的专项攻坚任务，下面必须设一个常务副组长来统筹具体业务。”
肖北目光锐利地盯着张硕。
“这个常务副组长，我想从你，或者蔡旭东两个人中间选一个。”
张硕听到这句话，陷入了沉默。
他没有立刻推辞，也没有立刻接下。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张硕是一个极其聪明且深谙政治规则的人。面对这种能够掌握全市核心资源的职位，他内心绝对有渴望。
但他思考了整整一分钟后，摇了摇头。
“这个功劳，我肯定是想吞的。”张硕直言不讳，“但我来坐这个常务副组长的位置，不合适。”
肖北没有插话，听着他的分析。
“第一，我不懂工程。我是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党群系统的干部去抓项目建设，本身就不合规矩，名不正言不顺。”
张硕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的级别不够。常务副组长要协调全市的各区县一把手，要调动发改、财政、交通这些大局。我一个正处级，在那种协调会上压不住阵脚。硬压，只会激化矛盾。”
张硕放下手，看着肖北的眼睛。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整个玄商市的官场，谁都知道我张硕和你肖北穿一条裤子。”
张硕把话说得极其直白。
“你当组长，我当常务副组长。外人怎么看？省里怎么看？别人会说这是你肖北的一言堂，会说你把持着玄商市的百亿工程不松手。这会给你招来不必要的政治风险。”
张硕给出最终结论。
“于情于理，从权力制衡的角度出发，都得让蔡旭东来做这个常务副组长。他是分管交通城建的副市长，副厅级，业务对口，级别也够。”
肖北依旧没有说话。
“我可以进领导小组。”张硕皱着眉头，“作为领导小组成员，或者挂一个副组长的名头参与其中。我在组织部，可以从干部考核和人事调动的角度，为你保驾护航。”
肖北终于开口。
“常务副组长定蔡旭东。”肖北直接拍板。
紧接着，肖北开始点将。
“领导小组成员，有几个人必不可少。包山要进，负责所有核心文件的起草和下发。”
“李妍必须进。”肖北提到财政局长，“这么大笔的资金监管，每一分钱的出处和去向都要绝对透明。李妍管财政，我放心。资金保障是第一位的。”
肖北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冷硬。
“工程建设，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就是和拆迁等征地工作还有贪腐。公检法司必须要有人在组里盯着。”肖北敲定最后一个人选，“公法我们不好插手，那就让徐工铁进。他现在是检察院的一把手，级别是副厅。有他在里面坐镇，那些想在工程上伸手的人，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张硕听完这份名单，再次陷入沉默。
包山，李妍，徐工铁。
加上自己和蔡旭东。
张硕在大脑中快速过了一遍玄商市现有的干部花名册。
“老肖。”张硕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忧虑，“除开这些领域，我们在其他的关键位置上，就没有自己人了。”
张硕眉头微皱。
“国土、环保、审计，还有各个区县的负责同志。这么大一个工程，牵涉的单位太多了。这暴露了我们现在的短板，手下可用之人还是太少。”
肖北看着张硕。
他听出了张硕话里的焦虑。张硕习惯于用派系和阵营来划分政治版图。在张硕的逻辑里，只有被自己亲手提拔、完全掌控的人，才能被称作“自己人”。
肖北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
“什么叫自己人？”
肖北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极强的压迫感。这种压迫感来源于他骨子里的特工本能，以及他一路走来杀伐果断建立的绝对威权。
张硕愣了一下。
“我是党的人。”肖北双手撑在办公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沙发上的张硕，“我是玄商市委副书记，我是市长。我是玄商市政府这个机构的最高负责人。”
肖北的眼神冷得没有任何温度。
“只要在这栋大楼里办公，只要在这个体制内拿国家的工资，不管他是哪个单位的，不管他是谁提拔上来的，他首先是组织内的人。”
肖北直起身，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在我这里，没有自己人和不是自己人的区别。只要他坐在这个位置上，他就必须按我的规矩办事。办得好，他就是玄商市的干部。办不好，我就让他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