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北看着张硕的眼睛。
“玄商市的规矩，现在我来定。只要我定的规矩在，他们就全是我手底下的兵。明白了吗？”
张硕偏过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声音。
“切。”
他没有反驳。
但他也知道，从某种角度来说，肖北其实是对的。
在绝对的实力和手腕面前，任何派系的小动作都毫无意义。
肖北没有理会张硕的反应。
“包山。”
包山手里拿着笔记本。
“哥。”包山摊开笔记本，从衬衣胸前的口袋里拽出钢笔，用嘴咬掉笔帽：“您说。”
“发会议通知。”肖北语速极快，“今天下午三点，在市政府第一会议室召开扩大会议。所有在家的副市长、市政府副秘书长必须参会。另外，通知发改委、财政局、交通局、国土局、环保局的一把手，还有各区、县的行政一把手。”
包山快速记录着。
“会议议题只有一个。”肖北看着包山，“通报省委省政府关于玄商市高速路网扩建工程的批复文件。任何人不得请假。”
“明白。”包山合上笔记本，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
肖北拿起那份文件，站起身。
还要和李建明汇报。
毕竟是市委书记，给他汇报就不能让别人代劳了。他必须得亲自当面汇报。即使是知道这个老油条依然会一推二六五的打太极。
他走出办公室，穿过三楼走廊，从专用的楼梯下了一楼。
市委和市政府不在一栋楼办公。
市委大楼在市政府大楼的后面，书记李建明的办公室在9楼最东头，比肖北那间大十来个平方，多一个单独的休息室。
肖北在门口站了站。
门虚掩着，留了一条一掌宽的缝。
他抬手敲了两下。
“建明书记。”
里面静了一瞬，随即传出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进来。”
肖北推门进去。
李建明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不慌不忙地翻着。见肖北进来，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抬手示意。
“坐。”
肖北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那份批复文件放到李建明面前。
“建明书记，省里批复下来了。”肖北开门见山，“高速路网扩建工程，一百零六公里，四个互通立交，二十个出入口。我让旭东同志先拿执行方案的初稿，下午三点政府这边要开个扩大会议通报。”
李建明接过去，翻开文件。
肖北没有多说话，等李建明看完。
李建明看得很慢。
他翻到第三页，目光停在那串会签单位上，又翻到最后一页看签批文号。看完，他把文件轻轻一推，重新靠回椅背。
“好事。”李建明点了点头，“这是玄商市近十年来拿到手最大的交通基建项目。省里给了政策，也给了压力。肖北同志，这个担子可不轻啊。”
“我来找建明书记，就是商量担子怎么挑。”肖北说，“这么大规模的项目，横跨六县一市三区，涉及资金百亿级，牵动发改、财政、交通、国土、环保十几个部门。按照惯例，必须成立市级最高规格的领导小组。”
李建明端起手边的白瓷杯，抿了一口热茶。
“我的意见是，由建明书记你亲自挂帅。”肖北看着李建明，“领导小组组长由你担任。”
李建明放下茶杯。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只露出一丝淡淡的、带点倦意的笑。
“肖北同志。”李建明语气平和，“我的情况你清楚。到了我这个岁数，再有一个来月就要退场。身体也不如前两年了，今天下午的会，我出席是可以的，但牵头挂帅不行。”
李建明用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看着肖北。
“百亿工程。”他重复了这四个字，“涉及到征地拆迁、土地出让、资金调配、施工招标，可以说每一块地方都有人盯着。这不是一个适合我牵头的事。你干工作有一股子拼劲，年轻，上上下下也都服你。这个组长，你来。”
肖北没有立刻接话。
李建明摆了一下手，像在推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你全权负责。”李建明把话钉死了，“组织程序该怎么走就怎么走，你签的字、你拍板的事，需要我背书配合的，我出席表态即可。具体的事务，我一概不插手。”
肖北站起来。
“建明书记，我明白你的意思。”
李建明也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能看见市政府大院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半。
“我不是在跟你打太极。”李建明背对着肖北，“这是我最后一段时间的工作原则。出了成绩，我占不了多少；出了事，也不指望你一个人担。平平安安把班交了，比什么都强。”
肖北站直身体。
“下午三点的会，建明书记能出席，就是我最大的支持。”
李建明嗯了一声。
肖北转身拉开门，刚踏出一步，李建明忽然说了一句。
“做事的时候别太强硬。”他说。
肖北回头。
李建明没有转身，仍然看着窗外。
“这盘子太大了，涉及到的......方方面面很多，要学会和光同尘。”
肖北没有追问，也没有反驳，只说了一个字。
“好。”
走廊里没有其他人。
肖北走在回办公室的路上。
李建明不肯挂帅，本在他的判断之内。他在张硕面前断言李建明不会接这个组长，甚至连挂名都不会挂。现在李建明不仅答应了出席，还明确了由他全权负责。他并不意外。一个临近退休、后台坚硬的市委书记，最怕的就是在最后一班岗上沾了不该沾的东西。李建明退场之前，只求一个“稳”字，但也不乏“做人留一线”的小算盘。
但后半句，让肖北在意。
“要学会和光同尘。”
这句话的指向并不单纯。
能在他即将退休的关口还想着提醒一句，这不容易。
肖北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张硕还坐在沙发上。
“怎么说的？”张硕问。
“组长我来。”肖北把文件丢回桌上，“下午他出席，具体不插手。”
张硕听完，反倒笑了一声。
“我早猜到了。”张硕靠在沙发上，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有节奏地点着，“李建明这个人，你说他是政客也好，说他是官油子也好，就一条——把自己的路铺得四平八稳。这种百亿项目，他连边都不会沾。”
肖北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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